康熙十九年三月,院子里的老槐树还秃着枝桠,只在树根处冒出些惨绿的草芽。
张砚在摹形司已经干了小半年。日子过得规律到刻板:卯时点卯,辰时开始干活,午时吃饭,未时继续,酉时下值。干的活大同小异——抄、对、记。抄那些源源不断送来的口供,对不同人供述的同一件事,记下所有细微的差别。
他也渐渐摸清了这里的门道。摹形司不大,常驻的也就十几号人:三个和他一样的记录员,几个打杂跑腿的,还有吴良。但每隔七八天,总会有生面孔被领进来,关进后院那排加了铁栅的屋子,过几天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三月初九那天早上,点卯时吴良多说了两句。
“今日有初校。”他站在屋檐下,晨光斜照在他脸上,那张白净的脸看起来几乎透明,“你们三个都去。带好纸笔。”
“初校是什么?”年纪最轻的记录员陈焕小声问。他是两个月前才来的,保定人,原来在县学里做誊录生。
吴良瞥他一眼:“去了就知道。”
早饭后,三人被带到后院。
张砚这还是第一次白天进后院。
平时夜里听见动静,他谨记告诫,从未踏出过房门。院子比前院大,青砖铺地,砖缝里长满暗绿的苔藓。正对院门是座三开间的堂屋,门楣上挂着匾,写着“澄心堂”三字,字迹已经斑驳。
堂屋里光线昏暗。窗户都用厚棉纸糊死了,只在高处留了两个巴掌大的通风口,漏进几缕光柱,能看见灰尘在光里翻滚。
屋子正中摆着两把椅子,相隔约一丈。椅子是硬木的,没有垫子,扶手处磨得发亮。椅子前各设一张小几,放着笔墨。
“坐。”吴良指指靠墙摆着的三张方凳。张砚三人坐下,正好能同时看见两把椅子。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侧门开了。两个穿灰布囚衣的人被押进来。两人都是中等身材,四十岁上下,面貌有六七分相似。
都是长方脸,浓眉,鼻梁高。区别只在一个脸颊有颗黑痣,另一个没有。
两人被分别按坐在椅子上。押送的人退到门外,关上门。
吴良走到屋子中央,清了清嗓子。
“今日问的,还是康熙十二年冬,北京城里的事。”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回响,“我问,你们答。要说实话,要说得细。听明白了?”
两人都点头。有痣的那个喉结动了动,没痣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地面。
“第一个问题,”吴良背着手,踱到左侧,“腊月二十二那天晚上,你们在哪儿?”
有痣的抢先开口:“在鼓楼西大街的李家车马店,后院第三间房。”
“和谁在一起?”
“和……和杨大哥,还有刘三、赵麻子。”
没痣的这时候抬起头,接话:“杨起隆杨大哥。那晚我们一共五人,在李家车马店后院第三间房碰头。屋里烧着炭盆,窗户糊了厚纸,但西北角漏风,冷风飕飕地往里钻。”
张砚迅速记录。他负责有痣的那个,陈焕负责没痣的,老记录员周伯则专门记两人的动作、语气、停顿。
吴良继续问:“那晚商议什么事?”
有痣的:“商议……商议腊月二十三夜里举事。杨大哥说,宫里有人接应,只要我们在外头放火为号,就能冲进皇城。”
没痣的:“杨大哥那晚喝了酒,脸红红的。他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宫里守备松懈,西华门有内应。我们的人分三路:一路在正阳门放火,一路攻西华门,还有一路在鼓楼策应。他还拿出一面黄旗,旗上绣着‘大明朱三太子’。”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吴良问了十几个问题。事发的经过、同伙的样貌、说过的话、甚至那晚吃了什么——烧饼夹酱肉,喝了二锅头——两人答得几乎一模一样。
不,不是几乎。张砚笔尖越来越慢,冷汗从鬓角滑下来。他负责记录有痣的,但耳朵同时听着没痣的答话。两个人的用词、语序、甚至停顿的位置,都重合得可怕。
比如说到“冲进皇城”时,两人都在“冲”字后面顿了半拍,才说出“进皇城”。
比如描述那面黄旗,都先说“旗是黄的”,停一下,再说“绣着六个字”,再停,然后一字一顿:“大、明、朱、三、太、子。”
就像……就像在背同一篇课文。
问话结束,吴良摆摆手,两人被带出去。门关上,堂屋里只剩下记录纸张的窸窣声。
“核对。”吴良说。
三人把记录铺在中间的大桌上,逐字逐句比对。张砚越对心越沉。除去一些无关紧要的口音差别——有痣的带点山东腔,没痣的更像直隶口音——核心内容的重合度,非常高。
“九成。”周伯捻着胡子,老眼眯起来,“至少九成。”
“不止。”陈焕指着其中一段,“你们看,说到‘内应’这段,两人都用了‘宫里的老人’这个说法,都没具体说姓名。说到举事时间,都是‘亥时三刻’,不是‘亥时’,也不是‘亥时正’。太细了。”
吴良不知何时走到桌边,俯身看记录。他伸出苍白的手指,点在张砚那份上:“这里,有痣的说‘杨大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没痣的怎么说?”
陈焕翻页:“‘杨大哥从怀中取出一个用蓝布裹着的东西’。”
“意思一样,措辞不同。”吴良直起身,“这才是正常的。人记事儿,记的是意思,不是原话。除非……”他没说下去,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除非这些话,是有人一句一句教给他们,反复演练,刻进骨头里的。”
堂屋里静下来。张砚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好像在动,扭曲成他不认识的样子。
“那……他们谁是杨起隆的余党?”陈焕小声问。
吴良转回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表情:“都是,也都不是。”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张砚还想再问,吴良已经换了话题:“初稿留下,你们各自回去整理一份详录。未时交给我。”
回到记录室,张砚对着初稿发呆。窗外的槐树枝在风里摇晃,影子投在纸上,像鬼画符。
他拿起笔,开始誊写。写着写着,笔尖停在一个地方。
口供里提到腊月二十二那晚,车马店后院“有狗叫”。有痣的说的是“店里的黄狗叫了几声”,没痣的说的是“听见外头狗叫,是条黄狗”。
太细了。
张砚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他想起在绍兴衙门时,审过一桩盗窃案。两个嫌犯都声称案发时在对方家里喝酒,说辞也大致对得上,但细问酒菜——一个说吃了卤牛肉,一个说吃了酱牛肉;一个说喝了三杯,一个说喝了四五杯。人脑不是账簿,记不了那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