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咱们得先活下去,先站稳脚跟。”
“有些念头,不妨先放一放,等真把那位陛下‘请’回来再说。咱们目前最需要的就是蛰伏...”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得夏国相心头一震,连忙低头,不敢与岳父对视。
他知道,岳父说的是什么。
也知道,岳父这是在提醒他——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急。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得夏国相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口发堵。
可他没想到,岳父前脚一走,世子吴应熊后脚就原形毕露。
奢靡、懒散、听不进劝。
那些本该加固的城防,该囤积的粮草,该操练的兵马,一样都没落着实处。
夏国相劝了几回,吴应熊嘴上应着,转头就忘,照样吃喝玩乐。
等到邓名的消息从北面传来,等到周开荒围了曲靖。
这个吴应熊才匆忙醒悟——但是已经算晚了。
眼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
第五天午后,队伍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夏国相勒住马,举目远眺。
前方山坳里,一座城池的轮廓渐渐清晰。
寻甸城。
此城夹在两山之间,北倚凤梧山,南临车湖,地势险要。
城墙不高,土石混筑,约莫两丈出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黄的颜色。
城头有旗帜飘扬,是清军的号旗。
城门口有人影进出,远远看去,像是寻常百姓。
夏国相盯着那座城看了许久,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旗还在。
城还在。
看来是他多虑了。
他举起望远镜,又仔细看了一会儿。
城门口的百姓进进出出,速度不快不慢。
几个守门兵卒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晒着冬日的太阳,偶尔才起身盘查一二。
城头那几个哨兵也松垮垮的,有的靠着墙垛打盹,有的凑在一起聊天,哪有半点警觉的样子。
这才是寻常小城该有的模样。
夏国相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传令下去,就地休整一刻钟。”
他对身边的副将道。
“派人去城下传话,就说援军到了,让寻甸守将郑佶开城门迎接。”
副将领命而去。
夏国相翻身下马,找了块石头坐下。
连日赶路,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小腿,望着远处那座城,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进城之后该如何布防,如何与郑佶商议下一步的守城方略。
如何抵挡北面正在南下的谢广天的大军。
正想着,派出去的传令兵回来了。
夏国相抬眼看他:
“怎么说?”
传令兵单膝跪地,禀报道:
“将军,城门口的守军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出来了一位将军,说是郑佶的副将,姓庄名宏。”
“他说郑佶前几日偶感风寒,卧床不起,怕把病气过给将军,便让他出来迎接。”
夏国相眉头微皱:
“郑佶病了?”
传令兵点头:
“那副将是这么说的。他此刻正在城门口候着,说要亲自迎接将军进城。”
夏国相沉吟片刻,站起身,翻身上马:
“走,去看看。”
一行人策马来到城门口。
城门外,一个三十来岁的将领正领着几个兵卒候着。
此人中等身材,面容敦厚,穿着将领铠甲。
见夏国相一行人过来,连忙快步迎上,抱拳行礼:
“末将庄宏,见过夏将军!”
夏国相勒住马,打量了他几眼。
这人看着面生,但他也没见过寻甸城里的所有守将,倒也不算奇怪。
“郑佶呢?”
他问。
庄宏脸上露出几分歉意:
“回将军,郑将军前几日染了风寒,一连几日高烧不退,卧床不起。”
“他本想亲自来迎,可实在起不来身,怕把病气过给将军,便让末将代他迎接。”
“郑将军说了,等他病好了,亲自向将军请罪。”
夏国相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
“既是病了,那便罢了。他如今在何处?”
庄宏道:
“在城内的守将府里养病。将军若是不放心,末将这就带您去看他。”
夏国相正要策马入城,庄宏却上前一步,抱拳道:
“将军且慢,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夏国相眉头一挑:
“说。”
庄宏指着城内,面露难色:
“将军有所不知,寻甸城内彝人、苗人、白族,汉人混杂,各族百姓占了一大半。”
“这些人向来对官兵心存芥蒂,平日里有庄将军弹压着,还算相安无事。”
“若是大军突然入城,四千人浩浩荡荡开进去。”
“只怕那些土司头人们会起疑心,以为朝廷要对他们动手。”
夏国相眉头皱了起来。
庄宏继续道:
“末将斗胆,请将军让大部队在南门外扎营休整。”
“那边地势开阔,有水有林,正好安营。”
“将军带少数亲兵进城即可,既能查看城防,又不至于惊动那些土司。”
“等将军与郑将军商议妥当,再慢慢调兵入城,也不迟。”
夏国相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身边的副将。副将微微点头,低声道:
“这庄宏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咱们初来乍到,确实不宜把阵仗搞太大。”
夏国相沉吟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行,就依你所言。”
他对庄宏道。
“我带两百人亲兵进城,其余的在南门外扎营。你让人带他们去找合适的地方。”
庄宏抱拳,喜道:
“将军深明大义,末将佩服!将军放心,末将这就安排!”
他转身吩咐了几句,几个兵卒领着大部队往南边去了。
庄宏又对夏国相躬身道:
“将军,请随末将进城。”
夏国相点点头,带着二百名亲兵,策马进了城门。
进城的一刹那,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庄宏的笑容,似乎有点过于热情了。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城门洞有些暗,等他出来时,已经被城内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
街道比记忆中窄了些,两边挤满了低矮的民房。
偶尔有几个穿着彝人服饰的百姓走过,见他们这一队官兵,连忙低头回避。
匆匆钻进巷子里。
街边有几个小贩,看见他们过来,也慌忙收起摊子往后缩。
夏国相收回目光,心里倒没多想——这些少数民族怕官兵,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跟着庄宏往守将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城门缓缓关闭。
城外的大部队正在南边扎营,人喊马嘶,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