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
“这事其实不复杂。土司怕什么?怕被屠寨。土司想要什么?”
“想要寨子平安,想要活得下去。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知道——帮清军,寨子会没;帮我们,寨子能活。”
他看向周开荒:
“将军,这事得分两头走。”
“一头是打,打那几个铁了心帮清军的,打给他们看,让所有人都知道明军的刀能砍到他们头上。”
“另一头是拉,拉那些还在犹豫的,给他们好处,让他们知道跟着明军能活。”
那李参将还是不服气:
“打就打,拉就拉,可那五家烧了我们粮的杀了我们的人了,就这么放过?”
陈敏之摇了摇头:
“不是放过。是先找到冥顽不宁的主谋,再拉剩下的。”
“打的时候,把话传出去——只打带头的那家,其余两家只要不再帮清军,既往不咎。”
“他们亲眼看见带头的那家被平了,还敢动?”
帐子里安静下来。
那几个刚才喊着血债血偿的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再吭声。
周开荒一直没说话,听着他们吵,听着陈敏之说完。
他盯着桌上那张清单看了很久,终于抬起头。
“陈先生说得对啊!”
他说。
“这事得两头走。一头是打,打给所有人看。一头是拉,拉给所有人看。”
他顿了顿,看向邵尔岱:
“老邵,你觉得呢?”
邵尔岱点了点头:
“可行。先诛首恶,从犯可以从轻发落,另外告诉他们——这次的事不追究,但是下不为例。”
周开荒又看向那个彝族头人阿穆。
那人听完翻译,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可以派人去谈。那些土司信我,比信汉人好谈。”
周开荒点了点头,又看向石哈木。
石哈木道:
“我可以盯着那几个寨子。他们敢再出兵,我们就烧他们的粮。让他们再也不敢乱来。”
周开荒最后看向阿狸。
“阿狸姑娘,你说呢?”
阿狸想了想,道:
“我觉得可行。”
周开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帐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周开荒站在帐口,又望了一眼远处的曲靖城。
城墙上的灯火还是那么密,像一群不肯闭上的眼睛。
...
曲靖城头,赵廷臣已经站了三天。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就准时出现在城楼上。
先扶着垛口往东看——明军的营盘还在老地方,炊烟还没升起来。
那面“周”字将旗在晨风里慢慢飘着。
然后他沿着城墙走一圈,看那些守了一夜的兵,看他们脸上有没有倦色,眼睛里有没有血丝。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像是在丈量这城还能守多久。
三天里,明军的营盘没什么大变化,但那些每天来骚扰的队伍,换了一拨又一拨,从不间断。
今天打东边,明天打西边,后天打南边。
不是真打,就是磨——磨你的精力,磨你的耐心,磨到你受不了出错。
城头的守军开始睡不好觉。
白天刚想眯一会儿,城外就喊杀声震天;
晚上刚睡着,火箭就从天而降,落在城头,落在营房屋顶,落在草料堆边上。
烧不死几个人,但那一夜的觉,算是毁了。
李本深站在他旁边,眼窝陷下去,颧骨更突出了。
这三天他几乎没合眼,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大人,周开荒变了。”
李本深说,声音有些哑。
“前几天他还恨不得一口把城吞下去。现在不急了,开始跟我们磨。这不是他的性子。”
赵廷臣没有接话。
他看着远处明军的营盘,看着营盘里那些走来走去的人影。
看着那些每天按时出营、按时收兵的队伍。
周开荒的旗号还在那里,但那面旗
已经不是几天前的莽夫了。
“这周开荒吃了亏了,就知道疼了。”
赵廷臣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这种人,比那种一直傻冲的人难对付。”
李本深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赵廷臣转过身,看着城头的守军。
那些兵的脸上都有倦色,眼睛里都有血丝。
有几个年轻些的,站着都在打晃。
明军每天来磨,每天晚上必定会开炮并且放火箭,他们确实睡不好。
“传令下去。”
赵廷臣说。
“守城的人,分成三拨。一拨守城,一拨待命,一拨睡觉。轮着来,不许乱。”
“明军的骚扰,应付就行,别跟他们较劲。”
“睡不着的,想办法睡。熬不过去的,不是好兵。”
他顿了顿,又道:
“城外那几个土司,再去联络一次。上回十几家只来了五家,太少了。若是来上十家八家,明军损失岂止于此?”
赵廷臣转过身,看向李本深,目光沉沉的:
“让他们再找个机会,在偷袭一次明军的辎重。告诉他们——上次出兵的,王爷记着功劳,日后自有好处。”
“上次没来的,这次补上,既往不咎。若是这次还躲着——”
他顿了一下,声音冷下来。
“等明军退了,王爷回师,我会亲自带兵,一家一家去问!”
李本深抱拳,没再多言,转身下了城楼。
...
第二天。
赵廷臣正在城楼上巡营。
城头上,几个换防下来的兵正靠着墙根坐下,掏出干粮慢慢啃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他们看见赵廷臣来了。
立刻赶紧低头不敢说话了。
赵廷臣还未开口。
城楼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跑上来,气喘吁吁,手里捧着一封拆开的信。
“大人,城外那几个寨子,有一家派人送了信来。”
赵廷臣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
信不长,字也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清楚。
信上说,他们的寨子里头吵翻了天,几个长老站出来拦着,说什么也不肯再掺和明清两家的事。
说上次出兵,寨里死了好几个后生,尸首都没能运回来,家里老小哭了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