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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吴应熊(1 / 2)

七星关?

这三个字让他心头猛地一紧,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比窗外冬日的凉风更刺骨。

他当然知道七星关丢了意味着什么。

父亲吴三桂顶盔掼甲、大军开拔前的那一夜。

将他叫到书房,指着地图上那个关隘,语气是少有的凝重:

“应熊,你看这里。此乃我云南的东北门户。”

“赵布泰守此,此人是个难得的将才……可用,但不可信,尤不可使其坐大或速亡。”

“粮饷军械,‘酌情支应’,切记,是‘酌情’,既要卡他脖子,也别让他一下子断了气。”

“此关在,我军侧翼无忧,你可专心经营昆明,弹压四方。”

“此关若失……”

父亲没有说下去,只是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

其中的沉重与告诫,他当时是记下了的。

...

吴应熊皱眉问道:

“赵布泰!父王不是常夸他颇知兵事,是个将才吗?怎么……怎么如此不堪,这么快就丢了关隘?”

贾六脸上显出为难和迟疑的神色,支支吾吾道:

“这个……奴才也只是听得些零碎传言,做不得准。似乎……似乎是关城之内,粮草接济不上了...”

吴应熊顿时脑子嗡的一声。

想起来了什么。

依稀记得约莫半月前,曾有个风尘仆仆的信使送来求援文书,说关城粮草将尽,火药稀缺,请求速发援济。

那时自己在做什么?

对了,正为贾六新献上的一个扬州瘦马着迷,在别院听曲取乐。

信使被引进来时,自己已有七八分酒意,不耐烦地挥手:

“知道了,让胡先生他们去办,拨给他就是!”

说完就搂着美人进了内室,把这事抛在脑后。后来再没过问。

胡心水他们拨了没有?拨了多少?他一概不知。

难道是……因为没收到补给?

吴应熊打了个冷战,酒醒了三分,心虚和恐慌笼罩了他。

他张了张嘴。

贾六立刻察觉他脸上的惊惶,眼珠一转,抢先低声道:

“唉,赵将军前些日子的确派人催过粮饷。”

“世子您当时正接见黔西土司使者,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奴才就没拿这琐事烦您。”

“想着胡先生他们会按规矩办……谁想赵将军那边就守不住了呢?”

“许是明军太悍,又或者……”

他适时停住。

吴应熊一愣。

他完全不记得“接见土司使者”这回事,但贾六说得笃定,或许真有?

他糊涂了,随即心虚转为恼怒——对赵布泰“无能”的恼怒,对“老臣办事不力”的迁怒。

贾六递来了台阶,他立刻踩上去。

“是啊!”

吴应熊提高声音,像是说服自己。

“本世子岂会言而无信?既答应了他,

“定是胡先生他们……或是赵布泰自己没用!对,是他无能!”

“父王让我‘酌情’,我已经很‘酌情’了!他自己守不住天险,难道怪我?”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恐慌和自责被压下去,变成“错不在我”的理直气壮,甚至重新厌烦起赵布泰。

“败了也好!早看他不顺眼!”

贾六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附和道:

“世子爷明鉴!赵布泰素来跋扈,折损了也是自找。”

“只是前头那些老大人,怕是不这么想,少不得又要拿‘门户攸关’、‘世子疏忽’的话来啰嗦埋怨……”

“哼!倚老卖老!”

吴应熊最听不得这个。

随后他问道。

“那些打进来的明军,是何人领兵,人数多少?”

这时,贾六想了想补充道:

“……听说是那湖广恶贼邓名,亲自领着一万人明军主力,猛攻数日破的关。”

邓名?

吴应熊脑子“嗡”的一声,所有酒意都被烧干了。

孔时真!

那张冷脸瞬间浮现。

他吴应熊看中一个失势的孔有德之女,自己和父王已是给了她足面子。

她竟敢不假辞色对他爱搭不理,而且最后竟然投奔了邓名!

此事传为笑谈,让他颜面扫地。

夺“爱”之恨,他没忘。

紧接着是昆明火焚武库!

若非邓名狡诈潜入,一把大火烧掉囤积多年的军械粮草。

特别是那些准备南征的火炮,父亲何至于后来在湖广捉襟见肘,酿成钟祥之战中大败,元气大伤?

这笔账,他记得清清楚楚。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吴应熊胸口堵着浊气,呼吸粗重起来。

他猛地坐直,眼神里混着恨意与烦躁。

“邓名……是这狗贼!”

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手握成拳,指节发白。

“好得很!抢我美人……又伤我父王基业,区区带着一万人,也敢打进我云南里来!真当我吴家无人?”

贾六做出同仇敌忾状:

“世子爷说的是!此贼实乃心腹大患!如今犯境,正是报仇雪恨的机会!”

吴应熊血往上涌,一时竟想点齐兵马杀出昆明去决战。

就在这时,贾六脸上适时地露出更为难的神色。

仿佛刚刚想起,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还有一事……奴才方才心急,未及细禀。”

“除了邓名这一路,东北边也不妙。”

“贵州的普安州……被邓名手下大将周开荒攻破了。”

“李本深将军抵挡不住,已经败退撤回曲靖。”

“那周开荒领着两万明军,正昼夜兼程追来,看架势,怕是……怕是要兵临曲靖城下了。”

“东西两路明军,这是要合围曲靖啊。”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吴应熊刚刚燃起的虚火上。

他脸上的激愤瞬间僵住,那股想要“报仇雪恨”、“点兵出战”的冲动,被这更坏的消息冲击得七零八落。

不止邓名一路?

还有周开荒两万人?

曲靖要两面受敌?

他想起父亲麾下勇将马宝,当年勇悍却因轻敌躁进吃过亏,父亲没少申饬“为将者,不可徒恃勇力”。

如今马宝已随父王远征缅甸……自己手下哪有那般将领?

昆明这些兵,守城尚且要看老家伙脸色,出去野战?

对付一路尚且心虚,何况是东西两路夹击之势?

他瞥了一眼身边吓得噤若寒蝉的美妾,懒散与畏难情绪又漫了上来,甚至比刚才更甚。

报仇?怎么报?

带兵去打?

刀枪无眼……七星关已失,普安州又破,邓名和周开荒兵锋正盛,他刚提起的精神彻底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