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八月。山东,登州大营。
烈日如火,无情地炙烤着绵延十里的滩涂。海风卷着浓重的咸腥味,夹杂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着这座大明帝国最庞大的战争机器。
海面上,上百艘沙船、福船被铁锁连环,随着汹涌的潮水剧烈起伏。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眼看就要被狂浪撕碎。
“呕——”
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呕,从一艘沙船的桅杆处传来。
福王次子朱由榘被粗大的麻绳死死绑在桅杆上。他那原本像黑铁塔般壮实的身躯,此刻随着船体的剧烈摇晃,不受控制地东倒西歪。
他的脸白得像上坟的纸钱,嘴唇干裂起皮,胸前的鸳鸯战袄上挂满了黄绿色的胆汁。胃里早就空了,连酸水都吐得干干净净,现在每一口呕出来的,都是带着血丝的苦水。
“小王爷,撑不住就言语一声!”
底下,一名负责督训的京营总旗冷着脸,手里掂量着沾了盐水的老藤条,语气里藏着几分戏谑,还有几分忌惮。
他忌惮的不是朱由榘的身份,而是中军大帐里那把天子剑。孙经略到任第一天,就砍了三个违令的总旗,脑袋现在还在辕门外挂着。
军令如山,谁敢对这个小王爷放水,明日挂在辕门外的,就是他这个总旗的脑袋。
“孙经略发过话,谁要是受不了这海上的颠簸,随时可以解开绳子,卷铺盖滚回京城去当富贵闲人!”总旗故意扬高了声调,藤条在甲板上抽出一记脆响,“咱大明的战船,不载娇滴滴的贵人!”
“放……放你娘的屁!”
朱由榘猛地抬起头,充血的双眼怒视着那名总旗,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吼。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混着胆汁和海水的唾沫顺着下巴滴落。
“老子……老子是大明的兵!死……也死在船上!”
朱由榘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他忘不了离京前,皇兄在暖阁里对他说过的话。大明不需要养在猪圈里的肥猪!他朱由榘,绝不当那个让祖宗蒙羞的废物!
站在他旁边桅杆上的,是同样被绑着的李定国。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比朱由榘瘦削,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暗夜饿狼的狠劲。他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血,脸色惨白,汗水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但与朱由榘的狼狈不同,每一次船体颠簸,李定国的双腿都像钉子一样死死扎在甲板上。他的身体随着海浪的节奏诡异地扭动,膝盖微曲,脊背如同拉满的强弓,尽力保持着平衡。
“由榘,屏息,沉腰!”
李定国沙哑着嗓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目光锁定前方翻滚的白浪。
“把这破船当成没驯服的烈马!别跟浪硬抗,顺着它的劲!”
李定国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反而透着一股子遇强则强的兴奋。他天生就属于这修罗场,这颠簸的战船,这刺鼻的咸腥,不仅没有摧垮他,反而正在唤醒他骨子里的悍勇。
“马背上怎么骑,这甲板上就怎么站!浪打过来,卸力!浪退下去,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