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燃着两个巨大的火盆,熊熊炭火将整间屋子都烤得暖意融融,驱散了边关的寒气。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大块流油的烤羊肉、热气腾腾的炖牛骨,还有一坛坛泥封未开的朔方烈酒。
朔方城守将,泰宁侯陈延祚,坐在主位。
他虽是世袭的勋贵,但在边关的风沙里滚了半辈子,身上早已洗净了京城纨绔的脂粉气,只剩下刀剑与风霜留下的刻痕。
许平安坐在他的右侧,其余将官满满当当围坐了一圈。
钱保就挨着方强,正用随身的匕首,熟练地割着羊腿上最焦脆的那块肉。
“侯爷,卢总督没来?”
方强看着主桌上空着的一个位置,忍不住问。
陈延祚端起面前的粗瓷大碗,摇了摇头。
“卢大人去归化城巡视防务了,临走前交代,公务在身,赶不回来给你小子送行。”
说着,陈延祚一挥手。
两名亲兵抬着一坛用红绸封口的硕大酒缸走了进来,重重地顿在地上。
“不过,卢大人可没忘了你。”
陈延祚指着那坛酒,声音洪亮。
“这是天工城精酿,陛下赏赐给卢总督的,平日里他自己都舍不得喝。”
“大人说了,你方强作战悍勇,是条敢打死仗的汉子。这坛酒,赏你壮行!望你到了东海,别丢了我朔方军的威风!”
方强听完,鼻头一酸,一股热流涌上眼眶。
方强站起身,面朝归化城的方向,作了一个长揖。
“谢卢大人赏!”
“行了,坐下!今晚没那么多狗屁规矩,都是自家兄弟,只管喝!”
陈延祚一拍桌子,粗犷的嗓门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直落。
他率先拍开一坛烈酒的泥封,一股霸道而浓烈的酒香,很快裹住了所有人的嗅觉。
“来!这第一碗,敬方强!”
“敬咱们朔方城,走出去的东海游击将军!”
陈延祚举起大碗,声如洪钟。
“敬方将军!”
满堂将领齐刷刷起身,酒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烈酒入喉,火辣辣的从喉咙烧到胃里,气氛很快热了起来。
钱保打了个酒嗝,一把搂住方强的脖子,大着舌头喊道:“强子,你他娘的记不记得,崇祯元年的冬天,野狐岭!咱们被三百多鞑子堵了!雪没过膝盖,咱们左卫就剩下不到五十号人!”
“怎能不记得!”
方强双眼瞪圆,喷着酒气吼了回去。
“老子的头盔都被鞑子的狼牙棒给砸扁了!是你个狗日的替老子挡了一刀,后背上现在还趴着条蜈蚣!”
“放你娘的屁!老子那是脚滑了!”
钱保骂骂咧咧,眼角却有些湿润。
“要不是你小子跟疯狗一样,拿着两把卷了刃的刀,硬是把鞑子的牛录额真给捅了十几个窟窿,咱们那天都得埋在那儿!”
“哈哈哈哈!那是老子命硬!”
方强仰头大笑,抓起酒坛直接往嘴里灌。
酒过三巡,血与火的往事在这些汉子的口中,变得鲜活而滚烫。
谁在哪次突袭中丢了半只耳朵,谁又在哪场断后战里被削掉了三根手指。
边关的岁月,没有诗情画意,只有风沙、烈酒,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
陈延祚一直静静地喝着酒,直到方强端着酒碗,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他面前。
“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