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寢殿,贏璟初脸上那层冷硬倏然剥落,换作一副倦极慵懒的神情。
他坐到紫檀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素笺上缓缓写下几行字。
“皇上,早朝时辰快到了。”小顺子垂手立在一旁,声音轻得像怕惊了蛛网。
贏璟初頷首。
眼下他哪也去不得,只能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內。
必须寻个能牵住他命脉的人,否则早晚露馅。
“去请苏公公,盯紧秦风羽——寻个由头,乾净利落地抹了他。”
小顺子躬身退下。贏璟初手腕一扬,毛笔“噹啷”砸进砚池,墨汁四溅。
他盯著那圈漾开的浓黑,神色晦暗难辨。
这事,他忍得太久,可退让换不来半分宽宥。
只要大计得成,血债,必用血来偿。
轩辕一出宫门,便直奔太医院。
院判正整理药匣,抬眼见他进来,手一抖,青瓷罐“哐当”磕在案上。
“你怎么来了今儿不是该上朝”
轩辕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涩:“皇上登基,普天同庆,我这个做舅舅的,岂敢缺席贺礼”
院判眉心一跳,声音压低:“皇上……没为难你”
“他不会动我——亲兄弟、亲舅舅,血脉割不断。可你不同。”
“你早被他逐出宫门多年,他对你,恨得刻骨。”
“我不怕他降罪,只盼他念著一点骨肉情分,容我近前尽孝。”
院判长嘆一声:“皇上如今是储君之尊,你是他至亲手足,他总不至於拿你开刀。”
轩辕苦笑摇头,隨即把御花园里那一场对峙,一字不漏说了出来。
“皇上体弱多病,满朝皆知。名义上是储君,实则连东宫都未设。”
“年近三十,膝下空空,连个承祧的皇子都无。”
“长此以往,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院判听完,久久沉默,半晌才开口:
“皇上虽厌你,却从未真正削你爵禄,这份容忍,已是难得。”
轩辕伸手拍了拍他肩头:“你也是他的舅舅。他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你更该倾尽全力。”
院判垂眸,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了几分:
“我心里有数,不必你点醒。”
“那个贏璟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病弱少年了。而我……也再无力挽狂澜。”
医者仁心,救的是人命,不是龙椅。
他寧负皇权,不负医道。
轩辕点头,语气缓了下来:“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走吧,別让皇上久等。”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御书房。
贏璟初正端坐於蟠龙宝座之下,批著奏摺,眼皮半垂,神態倦怠,似隨时要闔眼睡去。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掀开眼帘。
“来了。”
“皇上,您已伏案半炷香,该歇歇了。”
“无妨。”
他起身踱至案边,端起青瓷盏,慢饮一口。
“这般熬著,累垮的是你自己,苦的却是满朝文武。”
轩辕心头一热,脸上终於浮起一丝真切暖意。
“法子,我已想好了,这就去办。”
待院判退下,轩辕抬眼望向贏璟初:“还有別的差事,要交给我”
贏璟初抬眸,眼底掠过一道幽光,似笑非笑。
“朕需一位信得过的太医,陪朕做一件——九死一生的事。”
轩辕一怔,没料到他竟会点自己。
“什么事”
贏璟初唇角微翘,凑近他耳畔,气息轻如吐纳。
话音入耳,轩辕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绝无可能。”
贏璟初笑意加深,嗓音低柔:“为何不能”
轩辕的目光如钉子般牢牢锁住贏璟初,“你年纪还轻,身子骨虚得很。”
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再往下说——生怕一个字走偏,惹得贏璟初动怒,自己怕是连全尸都难留。
……
贏璟初瞥见他额角沁出的冷汗、指尖微颤的模样,唇角一扯,冷笑出声:“放心,我不会让你送命。”
轩辕迎上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心口一沉,终於点了头。
“好!我答应。”
话音落地,乾脆利落,可胸口却像被钝刀割开,闷痛难言。
他猜不透贏璟初究竟要做什么,却连推脱的余地都没有。
贏璟初眸光一亮,笑意浮上眉梢:“那就劳烦你了。”
“不必客气,本就是我该扛的事。”
“对了,你提的这事,打算怎么著手別忘了,皇上安危悬於一线,容不得半点闪失。”
贏璟初眼神骤然一凛,寒意掠过眼底:“清楚了。”
……
“你先去办,有变故我自会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