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璟初面色微沉,旋即恢復如常。
“儿臣在外访友游歷。”
可她眼里的慌乱、指尖的微颤、躲闪的眼神……全落在他眼里。
他知道,她一定知道了什么。
可她为何按兵不动
他垂眸敛神,唇角不动声色地压平,脸上一丝波澜也无。
“儿臣先去探望父皇。”贏璟初语气清冷,不带波澜,转身便走,袍角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身影刚消失在宫门尽头,德妃脸上的从容顷刻碎裂,像一张绷紧太久终於崩断的弦。
“太后……是不是已察觉什么了”贴身侍女屏著气,声音轻得几乎发颤。
德妃缓缓摇头,指尖无意识绞紧袖口,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倦意与无力。
“太后何等通透,怕是早嗅到了风里的异样。”
她静默片刻,喉间微动,终是低声道:“暂且捂紧。若真捂不住——就设法把火引开,绝不能烧到璟儿身上。”
“是。”
德妃步回寢殿,脚步虚浮,心口像压著块浸了冰水的青砖。
她眼前又浮起秦风羽被拖入天牢那日:枯瘦如柴的手腕垂在铁栏外,鬢角雪白,眼窝深陷,那双曾盛过万里山河的眼睛,只剩灰烬般的空。
心口骤然一绞,疼得她指尖发麻。
“我不能再看他跌进地狱——这是我欠他的命。哪怕折尽半生运数,也要护他安稳余生。”
她抬眸,目光沉静如刃,再无半分犹疑。
贏璟初出宫后,並未乘輦,只负手穿过几条窄巷,最终停在一扇斑驳的黑木门前。
院中老树虬枝扭曲,枝干泛著铁锈色,影子斜斜爬满断墙,活像一座被时光遗弃的旧梦,不知谁人所筑,更不知为何而立。
“您回来了。”灰衣少年迎至阶下,垂首敛目,肩背绷得笔直。
贏璟初頷首,声似寒泉击石:“事,成了”
“人……已除。”
少年头垂得更低,嗓音压得极轻,却字字钉入青砖缝隙。
“做得乾净。继续盯著他——按兵不动,但凡一丝动静,即刻来报。”
“是。”
少年迟疑一瞬,又问:“尸首如何处置”
贏璟初唇角一掀,冷笑如刀刮过石面:“连这点小事都拖泥带水拖远些,餵狗。”
他踏进寢殿,仰面倒向锦榻,双目闔紧。
眉心拧著一道暗青的鬱结,指节捏得泛白,骨节凸起如刃。
他原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却忘了——最锋利的刀,往往无声无息便已抵住咽喉。
他清楚得很:身份,已然鬆动。
母后纵然百般周护,也遮不住那层薄如蝉翼的真相。一旦捅破,便是滔天巨浪。
他闭著眼,却睡不著。这局棋,该怎么落子
次日早朝,金鑾殿上龙袍猎猎。
贏璟初缓步登阶,目光如霜扫过群臣,唇边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像猫戏鼠前那一瞬的玩味。
“听说,”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人耳里,“你们在替朕张罗婚事”
满朝文武齐齐一震,仰头愕然。
皇上不是早已册立皇贵妃那位秦氏女子,如今正居凤仪之位,圣眷正浓。
谁也没料到,他会当庭掀开这层纸。
眾人脸上血色顿失,僵在原地,喉头髮紧。
“臣等惶恐!皇上圣明烛照,臣等岂敢妄议!”
“正是!臣等绝无此心!”
话音未落,已有人慌忙垂首,额角沁出细汗——他们太清楚,这位帝王从不喜旁人替他拿主意,更厌人揣测其心。
“朕问你们,”贏璟初忽然沉声,目光如鉤,“皇贵妃,可是你们哪位的亲侄女”
满殿死寂。
眾人垂首不语,喉结滚动,却无人应声。
秦氏確姓秦,可与皇上同出一脉,血浓於水——这等隱秘,若非至亲,谁敢宣之於口
贏璟初冷笑一声,寒意刺骨。
“忠心得很。可惜,朕不信。”
他目光缓缓掠过一张张低垂的脸,忽而起身,袍袖一振,径直朝殿门走去。
群臣霎时乱了方寸。
惹怒了他尚可补救,若真闯入凤仪宫当面对质……后果不堪设想。
一张张脸瞬间煞白。
“皇上!请留步!”
几位胆大的老臣抢步上前,拦在阶前。
“三思啊!”有人颤声叩首。
贏璟初嗤笑,声如裂帛:“这世上,哪件事值得三思做了,便担著;怕了,就別动手。”
话音落地,满殿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