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此时——
“阿弥陀佛!”
一声佛號,苍老而悠远,似在每个人耳边轻轻响起。
那声音並不洪亮,却如暮鼓晨钟,瞬间压过广场上所有的喧囂。
全场骤然一静。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转向佛號传来的方向。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一道身影缓缓行来。
那是一个白眉垂肩的老僧,身著灰朴僧衣,手持一串念珠,步履从容,神態安详。
他眉目清癯,面容苍老,但那双眼睛清亮如水,深邃如渊,仿佛能將人的魂魄都看透。
老僧身后,跟著一群灰衣僧人,约有二三十眾,个个低眉垂目,宝相庄严,步履整齐划一,显是训练有素。
但真正令人惊讶的,是紧隨老僧身后的,並非僧人,而是一对中年夫妇。
那男子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清俊,眉宇间隱有几分与老僧相似的轮廓,他身著青衫,负手而行,目光淡淡扫过人群,並无太多表情。
那妇人则温婉端庄,眉眼柔和,紧紧跟在男子身侧,偶尔抬头望一眼前方的老僧,眼中满是敬畏。
人群静了片刻,隨即响起窃窃私语。
“这群和尚是谁好大的阵仗……”
“那老和尚……我怎地看著有些眼熟”
“那对夫妇又是什么人能让这群和尚跟在后面”
有人小声询问,却无人能答。
终於,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定睛细看,忽然脸色大变,脱口道:“是他!是那位!”
旁边人连忙追问:“谁您老快说!”
老者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颤抖的尾音:
“慕容龙城!百年前的慕容龙城!传说他早已踏入天人之上,是这问仙城中辈分最高、修为最深的几人之一!”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原来是他!难怪……难怪那气势……”
“百年前的人物啊!那岂不是与太祖皇帝、陈摶老祖同辈”
“何止同辈!当年青玄山巔,他可是差一点与太祖皇帝一同登顶亲聆仙尊讲道的存在!”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又迅速被敬畏压下去。
无数道目光追隨著那道灰朴的僧影,满是仰望与惊惧。
又有人指著那对中年夫妇,疑惑道:“那两人又是谁能跟在慕容龙城身后,想必也不是寻常人物”
先前那老者捋了捋鬍鬚,缓缓道:“这就要从慕容龙城说起嘍……”
他顿了顿,见周围人都竖起耳朵,便继续道:“当年慕容龙城天资绝世,一心想要復国。
可惜……仙缘难测,造化弄人。
后来他便遁入空门,以僧为名。
少林寺本就缺少绝顶高手坐镇,两下里一拍即合,相辅相成,才有了如今少林的兴盛。”
“至於那对夫妇……”老者望向那两道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那是慕容龙城的独子慕容博,及其妻。
当年慕容博夫妇突破宗师后,便入了问仙城,被慕容龙城亲自带在身边调教。
听说这十年来,寸步不离。”
“原来如此……”
眾人恍然大悟,望向那对夫妇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
慕容博。
慕容復之父。
慕容復怔在原地。
自那老僧现身的一刻起,他的目光便死死锁在那道灰朴的僧影身上,锁在僧影身后那对中年夫妇身上。
周遭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父亲。
母亲。
他们就在那里,不过数十丈的距离。
慕容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指节攥紧,又鬆开,再攥紧,再鬆开。
他想起方才萧峰衝上前去、跪倒在父母面前的那一幕,那毫无保留的激动,那肆意流淌的泪水——
他慕容復,也能那样吗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起初的脚步还有些迟疑,三步之后,却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人,不顾那些被惊扰者不满的目光,径直朝著那对中年夫妇走去。
“父亲——!”
一声呼喊,沙哑而滚烫,从喉咙深处迸发而出。
那青衫男子身形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那个快步奔来的年轻人身上。
那张清俊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隨即瞳孔微微一缩——
“復儿”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慕容復耳中。
这一声“復儿”,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慕容復心中那道紧紧关闭的门。
他几步衝上前去,在慕容博面前站定,喉结滚动,嘴唇颤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妇人已是一声惊呼,双手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復儿!是復儿!是我的復儿!”
她再也顾不得仪態,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慕容博,衝上前去,紧紧抱住了慕容復。
“娘……”
慕容復的声音哽咽了。
他被母亲紧紧抱著,那陌生的却又莫名熟悉的温暖,让他的眼眶瞬间泛红。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抱著他,在他耳边轻声细语,给他讲故事,哄他入睡。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十几年前还是更久。
“让娘看看,让娘好好看看……”
妇人鬆开他,捧著他的脸,泪眼婆娑地端详著,“瘦了,也高了,更俊了……我的復儿,长这么大了……”
她说著说著,又哭了起来。
慕容復任由母亲端详,眼眶泛红,嘴角却噙著一丝笑。他轻轻握住母亲的手,低声道:“娘,儿子不孝,这些年未能侍奉左右……”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
妇人用力摇头,“你能来问仙城,能来见我们,娘就知足了,知足了……”
慕容博负手而立,静静望著这一幕。
他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诧异,渐渐变得柔和。
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此刻也泛起一丝罕见的温情。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按在慕容復肩上。
慕容復抬头,对上父亲的目光。
慕容博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复杂的审视,那是父亲看儿子的目光,既想亲近,又不知如何亲近。
既想夸奖,又怕夸奖过头。
最终,他只是微微頷首,沉声道:“来了就好。”
短短四个字,却让慕容復心头一热。
他太了解父亲了。
这“来了就好”,已是慕容博能说出的、最柔软的话。
“父亲……”
慕容復低声道,“这些年,您和娘……可好”
慕容博点头:“好。有你老祖亲自指点,进境尚可。”
提起老祖,慕容復的目光不由得转向前方那道灰朴的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