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
纽蒙迦德的春天来得很慢。
阿尔卑斯山的积雪在海拔三千米以上从不真正融化,只是从刺目的纯白褪成一种苍老的灰白色,像老人的头髮。
高塔的窗户外,偶尔有鹰飞过,翅膀在稀薄的空气中划出寂静的弧线。
盖勒特格林德沃已经在这扇窗前站了整个早晨。
他的白髮梳得一丝不苟,每一缕都服帖地归位。
黑色长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別著一枚古老的银质胸针,是死亡圣器符號的变体,但与后世所有版本都不同——这是1910年他自己设计的,那时他还年轻,还在与阿不思通信,还在想像一个由他们两人共同重塑的世界。
镜子在房间角落沉默地立著。
他今早照过镜子,不是为了虚荣,是为了確认:
今天,他必须是那个让整个欧洲颤抖过的格林德沃。
不是囚徒,不是懺悔者,不是垂暮老人。
是狮子的最后一眼。
伏地魔会来。
他预见了这个,很久很久以前。
不是清晰的画面——他的预言天赋从来不像泽尔克斯那样准確、具体,更多是感觉,是风向变化前的皮肤刺痛。
但这次,他感觉到了。
今天,或者明天,汤姆里德尔会站在他面前,像一条贪婪的蛇,想要从他这里叼走老魔杖的秘密。
所以他做了一件事:让阿不思离开。
藉口很简单——“我需要独自处理一些圣徒的歷史档案,你在旁边我会分心”。
阿不思看了他一眼,那种穿透一切、仿佛看到所有谎言与真相的目光。
然后老人点点头,说:
“好。我去瑞士看看那个研究古代如尼文的旧友。”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
这就是阿不思。
格林德沃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抚摸著胸针。
他突然想笑——一百一十多岁了,还在为爱人撒谎,还在试图保护他免於面对他最黑暗的过去。
而阿不思配合他的谎言,就像配合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舞蹈。
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不是看守的妖精,是另一种节奏——沉稳,傲慢,带著蛇类滑行般的隱秘。
格林德沃没有回头。
他继续看著窗外,看著那只鹰还在盘旋。
铁门被推开,沉重,缓慢,像某种仪式。
伏地魔走进来。
他穿著黑色旅行斗篷,蛇脸在纽蒙迦德永恆的烛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猩红的眼睛扫过这个简陋的房间——石床,木桌,烛台,以及窗前那个站得笔直的背影——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盖勒特格林德沃。”
伏地魔的声音像在念诵一个久远的传说,有敬意,但更多是占有者的得意。
他走近两步,魔杖垂在身侧,但没有收起。
格林德沃终於转身。
四目相对。
伏地魔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太多老人,被囚禁、被折磨、被岁月腐蚀成空洞的躯壳。
但眼前这个人……不是。
那双异色的眼睛依然锐利,像冰川裂缝深处的寒光。
他站立的姿势、梳理整齐的头髮、没有一丝污跡的长袍……这是一个没有屈服的人,即使在牢房里囚禁了半个世纪。
“你来了,”格林德沃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討论天气,“我知道你会来的。”
伏地魔的嘴角扯动,不知是微笑还是讥讽。
“当然,早有耳闻,你预见了我的到来。”
“我预见了,”格林德沃承认,“但你此行毫无意义。”
他微微侧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界。
“我没有拥有过它。”
沉默。
伏地魔的手指握紧魔杖,青筋在苍白的手背上浮现。
“你撒谎。”
“那你想怎样”格林德沃的语气甚至带著一丝倦怠的嘲讽,“杀了我我在这里,在纽蒙迦德,一个普通的囚犯然后呢”
他向前一步——很轻的一步,但伏地魔竟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格林德沃的嘴角浮现出真正的笑意,冰冷,锋利,像七十年前他在巴黎魔法游行演讲时的笑容。
“你不会贏的。你不可能贏的。那根魔杖绝不会、永远不会是你的——”
伏地魔举起魔杖,直指格林德沃的胸膛。
但老人没有动。
伏地魔的眼睛危险地眯起。
格林德沃轻声说:“我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魔杖,你就这么著急杀了我”
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一丝怜悯。
伏地魔的愤怒几乎实质化,在空气中震颤。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看守,不是妖精。
那脚步声很轻,节奏稳定,不紧不慢,像在自家花园散步。
但每一步都踩在伏地魔的愤怒上,像踩灭余烬。
泽尔克斯从阴影中走出。
他没有穿霍格沃茨的长袍。
黑色圣徒领袖服饰,银白色头髮在烛光下泛著冷光,冰蓝色眼睛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他走得很慢,越过伏地魔,越过那个还举著魔杖的苍白身影,直接站到格林德沃身前,用后背对著魔杖尖端。
“我帮了你,”泽尔克斯开口,声音温和,甚至带著一丝困惑,“你就这么报答我”
伏地魔的魔杖没有放下。
“让开,康瑞。这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泽尔克斯微微歪头,一个近乎天真的困惑表情,“你要杀我父亲,这叫不关我的事”
这个词在狭小的牢房里炸开。
伏地魔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更复杂的、近乎不可思议的东西。
“父亲格林德沃是你的——”
“养父。教父。血缘不重要。”泽尔克斯的语气依然平静,“重要的是,你不能杀他。”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伏地魔更近,近到能看清那双猩红眼睛里的细小血管。
他的魔杖在袖中,但没有抽出。
“还记得吗你欠我个人情。”
伏地魔没有回答。
但魔杖尖端的光芒微微弱了一瞬。
“別忘了,我让你的人控制了霍格沃茨,”泽尔克斯提醒他,“是我给了你们校长的位置,你欠我一个相对应的付出”
“那不代表——”
“代表你想好了怎么还这个人情,”泽尔克斯打断他,依然温和,“现在我想好了,不要打我父亲的主意。离开纽蒙迦德,別再回来。”
伏地魔的眼睛危险地闪烁。
“你在命令我”
“我只是在陈述,”泽尔克斯说,声音依然温和,“让你看清局势。我们打起来,谁都討不到好处。你的军队在別处,而我的人隨时可以封锁这座塔。我们在这里战斗,消耗彼此的力量,而凤凰社,他们现在有更完整的食死徒活动监测网络,金斯莱沙克尔的人可能在五分钟內就感知到这里的魔法波动。”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沉入空气中。
“你曾经试过的,不是吗我们曾经打过一次,你忘了我们谁也没討到好处,难道歷史要重演吗”
伏地魔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的魔杖依然指著泽尔克斯的胸口,但杖尖的光芒明灭不定。
“老魔杖在哪里”他嘶声问。
“至少不在这里,”泽尔克斯说,“而且即使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你需要自己去寻找,但这不是你今天需要解决的问题。你今天需要解决的问题是,选择一场无意义的战斗,还是选择保留实力,去完成你真正想做的事。”
他微微侧身,让伏地魔能看到他身后的格林德沃——老人依然站得笔直,神情平静,像一尊见证了太多歷史的雕像。
“他在这里几十年了,”泽尔克斯轻声说,“不会影响你的任何计划。你逼问他,只会得到你不想听的答案。而我向你保证——无论你用什么手段,你都无法从他这里得到老魔杖。”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就像在说“冬天之后是春天”。
伏地魔盯著他,猩红的眼睛试图在泽尔克斯平静的面具下找到裂缝。
但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冰湖般的寂静。
漫长的十秒。
然后伏地魔放下了魔杖。
不是收起来,只是垂在身侧,但那个姿態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妥协的东西。
他转身走向门口,黑色斗篷在石地上拖曳,像撤退的蛇。
在门槛处,他停下。
“你会后悔的,康瑞。你把自己放在错误的一边。如果在决战时还是这样,我会杀了你。”
泽尔克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送伏地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铁门没有关上。
伏地魔离开时没有回头。
…
……
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泽尔克斯没有立刻转身。
他站在原地,保持著面对门口的姿势,像一尊被时间冻结的雕像。
然后他感到一双手落在肩上。
“臭小子。”
格林德沃的声音,很轻,但泽尔克斯听出了其中隱藏的东西——不是责备,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骄傲和心疼的情绪。
泽尔克斯终於转身。
格林德沃站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老人眼角新添的细纹。
他瘦了。
泽尔克斯立刻注意到这一点。
格林德沃在刻意保持挺拔的姿態,但那
“你早就知道,”格林德沃说,不是问句,“今天他会来,而你瞒著我。”
泽尔克斯没有否认。
“你也知道。你支开了邓布利多。”
老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近似笑的表情。
“所以我们都瞒著彼此。父子同心。”
泽尔克斯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著他今天第一次泄露的疲惫。
“那你就不怕他真的把我们俩都杀了”
“怕,”格林德沃平静地说,“我很怕。”
他顿了顿,异色的眼睛看著泽尔克斯,像在审视,也像在告別。
“泽尔,真的值得吗为了一个活了一百一十多年、该做的事都做过、该爱的人也爱过的老人”
泽尔克斯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