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但是月亮还在。
这是沈明玥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见到的月亮雨。
她站在候机大厅门口,仰头望著天上那轮月亮。
那是她出生那夜,秦淑仪推开產房窗户,抬头望见的那一轮。
也是四百年前,太平女帝朱媺娖站在金陵城头,抬头看见的那一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
她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她弯下腰。
脱掉了鞋。
左脚,右脚。
两只小白鞋並排放在行李边,像两只淋了雨、乖乖等主人回来的猫。
赤著的脚踩在高崎机场冰凉光滑的地板上。
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
真凉。
可是好真实。
然后轻轻地说:
“谢谢你,大叔。”
“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谢谢你让四百年前的女帝,给我写了一首诗。”
她在想,朱媺娖写那首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是深夜。
是独自一人。
是批完最后一本奏摺,搁下笔,推开窗。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叫徐云的国师站在月光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说:“我走了。”
她说:“什么时候回来”
他笑了笑,没回答。
那句话,她等了四十年。
“谢谢你让四百年后的歌后,为我唱了一首歌。”
宋佳茹唱那首《嫦娥》的时候,知道是唱给谁的吗
应该不知道。
她只是在录音棚里,戴著耳机,对著谱架上的歌词,用那把被天使吻过的嗓子,轻轻唱著:
“广寒深,桂影沉,千年孤寂锁重门……”
她唱得那么好听。
好听到让一个快看不到月亮的孩子,忽然觉得,月亮也没那么远了。
“谢谢你给我找了最好的医生。”
秦淑仪站在病房门口,握著她的手。
那双拿过手术刀、写过论文、接过无数新生命的手,此刻只是握著她的手。
很紧。
像怕一鬆手,她就消失了。
秦淑仪说:“孩子,我们一起努力,奇蹟会发生的。”
她点点头,笑著说:“我知道。”
她没说——
秦阿姨,其实你比我更怕。
你怕你来不及。
你怕你辜负了神对你的嘱託。
你怕你握著全世界最先进的钥匙,却打不开那扇正在我身后缓缓合拢的门。
“谢谢你让我遇见了汐姐、萱姐、茹姐。”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跑了起来。
赤著脚,踩著被雨水打湿的停机坪边缘,冲向候机大厅外那片空无一人的露天广场。
像一只终於挣脱笼子的鸟,衝进了雨里。
她站在广场中央。
仰起头。
闭上眼睛。
然后她开始跳舞。
没有音乐。
没有提前编排过的动作。
没有任何舞蹈老师教过她的標准姿势。
她只是旋转。
像小时候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芭蕾舞者。
那是个除夕夜,窗外鞭炮震天,电视机里正在播春晚。
六岁的她光著脚站在沙发上,踮起脚尖,张开双臂,把自己想像成天鹅。
妈妈端著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笑得直不起腰:
“玥玥,你这是跳的什么呀像只小企鹅!”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扑进妈妈怀里,仰著脸问:
“妈妈,我以后可以当舞蹈家吗”
妈妈揉了揉她的头髮:
“可以呀。我们玥玥想当什么,就能当什么。”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根本当不了舞蹈家。
因为她的心臟,撑不住那样剧烈的旋转。
可是。
没关係呀。
她当不了天鹅,她可以当企鹅呀。
企鹅也是会跳舞的。
在南极的冰原上。
在零下六十度的暴风雪里。
摇摇晃晃地,笨拙地,可爱地。
跳给冰川看。
跳给极光看。
跳给那些同样被困在风雪里、却依然拼命活下去的同类看。
……
她旋转。
雨丝被她甩出去,在空中画出透明的拋物线。
她跳起来。
赤脚落在积水里,溅起一片碎玉。
她想起朱媺娖。
那个十六岁被推上龙椅的女孩。
龙袍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