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涌上一层水雾。
那是回家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想要鬆开艾莉尔的搀扶。
他想要站直。
他想要抬起右手回礼。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军魂。
可是。
肩膀刚刚耸动。
那一半还没抬起的手臂,就像是掛在身上的千钧重铁。
颓然垂下。
抬不起来了。
这只手,在刚才的坦克里,为了拉动那个锈死的操纵杆。
肌腱已经彻底断裂。
而左手……左手早就不听使唤了。
王建军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深的落寞。
那是战士失去了武器般的悲凉。
但他很快又昂起了头。
他看著连长,用那种只有军人才懂的眼神。
行了一个庄严无比的注目礼。
眼神交匯。
胜过千言万语。
“原中华绝密部队……龙牙大队……王建军。”
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叶里挤出来的血泡。
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带……一百二十六名同胞……”
“回家报到。”
这一声报到,跨越了万里烽火。
这一声报到,那是把命都豁出去后的交代。
连长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他没有去问为什么没有证件。
没有去问为什么没有上级命令。
这满身的伤痕。
这面红旗。
这身后一百二十六条鲜活的生命。
就是全中国最高的通行证。
“欢迎回家!!”
连长嘶哑著嗓子吼道,泪流满面。
“全体都有!让路!!”
警戒线被拉开。
那些年轻的战士们红著眼,像是迎接亲人一样,让出了一条通往祖国大地的路。
那是回家的路。
王建军看著那条路。
笑了。
那一刻,他终於卸下了肩膀上扛了整整一路的大山。
那根支撑著他走了几百公里、打了十几场仗、流干了半身血的脊梁骨。
在那一瞬间。
鬆了。
“艾莉尔……”
他轻声喊了一句。
声音轻得像是风中的芦苇。
“我在。”
艾莉尔死死架著他,眼泪早已决堤,把妆容冲刷得一塌糊涂。
“那碗……红酒烩牛肉……”
王建军的眼皮越来越重。
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光影在晃动。
但他还是想起了那个约定。
“能不能……先欠著”
“我想……睡会儿。”
话音未落。
那个如山一般的男人,身体猛地一沉。
所有的力量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他缓缓地倒了下去。
“王建军!!!”
艾莉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声音悽厉得像是杜鹃啼血。
她根本抱不住他沉重的身躯。
只能跟著他一起,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砰。”
就在他倒下的那一秒。
他的头,轻轻地磕在了那块花岗岩界碑旁。
那个位置。
正好刻著红色的“中国”二字。
像是游子归乡后最深情的亲吻。
又像是战士卸甲后最安详的长眠。
“医生!!军医!!快来人啊!!”
艾莉尔疯了一样按著他的颈动脉。
满手的血。
那是从他伤口崩裂出来的血,瞬间染红了界碑下的泥土。
没有了。
指尖下那微弱的跳动。
消失了。
“別嚇我……你別嚇我……”
艾莉尔慌了。
她手忙脚乱地解开他的衣领,拼命地做著心肺復甦。
一下。
两下。
每一次按压,都像是按在她自己的心口上。
“你答应过我的!!”
“你答应过要跟我回家的!!”
“这里就是家啊!!”
“你睁眼看看啊!!”
艾莉尔哭喊著,眼泪砸在他的脸上。
周围的战士们冲了上来。
工人们哭喊著围了上来。
“阎王!阎王你醒醒啊!”
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场关於生命的爭夺战。
而王建军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片他魂牵梦绕的土地上。
躺在界碑的阴影里。
他的嘴角,还掛著那抹浅浅的笑意。
那是解脱。
是安心。
安静得像是个终於玩累了、在母亲怀里睡著了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