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最后一块碎石。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大巴车在那道红白相间的警戒线前缓缓停稳。
引擎熄火。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欢呼,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盯著窗外。
那里站著几排熟悉的身影。
那是中国的边防战士。
那是橄欖绿。
那是刻在每一个中国人骨子里的安全色。
他们全副武装,钢枪在手,目光如炬。
透过车窗,能看到那些年轻战士眼中的震惊与关切。
“下车。”
王建军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死寂。
声音很轻,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
他撑著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试图把自己从座位上拔起来。
座椅上全是血。
那是从他身上流下来的,已经有些乾涸发黏。
“別动!”
艾莉尔猛地按住他的肩膀。
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担架!我去叫担架!你不能动!”
她是医生,她比谁都清楚这个男人现在的身体状况。
这就是一具被强行拼凑起来的破碎玩偶。
左臂粉碎性骨折,感染严重。
左腿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肉,深可见骨。
肋骨至少断了三根,肺部还有积血。
他能活著坐在这里,已经是医学奇蹟。
“不。”
王建军轻轻推开了她的手。
动作很慢,很无力。
却带著一股子让人无法反驳的执拗。
那是阎王的命令。
“我要……走下去。”
他看著窗外那面飘扬的五星红旗。
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彩。
“王建军!”
艾莉尔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著哭腔。
“你疯了吗!”
“你那条腿都要废了!你走个屁!”
“这里是国门。”
王建军转过头,看著她。
此时的他,脸色惨白如纸,满脸胡茬,狼狈不堪。
但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我是把他们带回来的指挥官。”
“就算是爬,我也得站著把这个交接办了。”
“这是规矩。”
“也是脸面。”
艾莉尔看著他。
看著这个明明已经碎了一地,却非要用骨头把自己撑起来的男人。
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吸了吸鼻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好。”
“你想疯,我陪你。”
她弯下腰,用自己那並不宽厚的肩膀,架起了他那条还能勉强用力的右臂。
“把重量都给我。”
艾莉尔咬著牙,眼神凶狠。
“你要是敢摔了,我就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亲你。”
“让你这个阎王把脸丟尽。”
王建军嘴角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虚弱,却又带著一丝宠溺的笑。
“行。”
车门气阀泄气,“嗤”的一声打开。
一股湿润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
没有硝烟味。
没有腐尸味。
只有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那是祖国的味道。
王建军在艾莉尔的搀扶下,挪到了车门口。
第一步。
他的脚尖触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剧痛顺著神经末梢直衝天灵盖。
但他一声没吭。
第二步。
鲜血顺著裤管滴落,在水泥地上晕开一朵刺眼的红梅。
身后的工人们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流淌。
没人敢上前搀扶。
因为那个背影,虽然摇摇欲坠,却挺得像是一桿折不断的標枪。
对面。
边防连长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看著这支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车队。
看著大巴车顶那面被烟燻火燎、弹孔斑斑,却依然鲜艷的五星红旗。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那件作战服已经烂成了布条,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身上缠满了渗血的绷带。
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连长的眼眶红了。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哽咽得难受。
这就是龙牙。
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男人。
“敬礼!!”
一声暴喝,响彻云霄。
声音里带著颤抖,带著敬意,带著心疼。
“唰——!”
所有的边防战士,整齐划一地抬起右臂。
动作刚劲有力,如同一片钢铁森林。
那是对同胞的欢迎。
更是对英雄的最高致敬。
王建军停下了脚步。
他看著那些年轻的面孔。
看著那一个个標准的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