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佑接过证件,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关上门,背靠著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
秦淮如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冰得嚇人,显然也嚇得不轻。二丫一直缩在墙角,脸色发白,眼神里满是恐惧,这时才小声问:“爸,妈,他们还会来吗”
“不知道,”李天佑摇了摇头,眼神凝重,“但我们不能再等了,这里太危险,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风险。明天一早就走,换车次,不能按原计划来了。”
他知道,深夜查房绝非偶然,大概率是白天火车站的盘查引起了对方的怀疑,或者是他们的身份已经被列入了重点排查名单。继续等郑州南下的直达车,无异於自投罗网。
当天夜里,李天佑几乎没合眼,一直守在门口,留意著外面的动静。天刚蒙蒙亮,他就叫醒了秦淮如、二丫和小宝,简单洗漱了一下,吃了点乾粮,就匆匆离开了旅馆。
他们没敢再去郑州站,而是绕到了郊区的一个小型客运站,花高价买了去武汉的汽车票。
按照新的计划,他们先坐汽车去武汉,然后从武汉乘船去九江,再从九江转乘火车去广州。
这条路比原计划绕了很多,路程也更远,但相对隱蔽,能最大程度避开可能的追踪。
坐在顛簸的汽车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李天佑的心里充满了忐忑。他不知道这条改道后的路会不会顺利,也不知道前方还会遇到多少危险,但他知道,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必须咬牙坚持下去。
小宝靠在秦淮如的怀里,还在昏昏欲睡;二丫坐在一边,紧紧抱著自己的小包袱;秦淮如则握著李天佑的手,眼神坚定,无论前路多么坎坷,他们都要一起闯过去,抵达广州,与徐慧真匯合。
去武汉的火车上,顛簸还在继续,小宝却突然发起了高烧。
起初只是小脸发烫,没过多久,体温就越来越高,孩子迷迷糊糊地说著胡话,时而喊“妈妈”,时而念叨“承平姐姐”,小小的身子蜷缩在秦淮如怀里,浑身滚烫得嚇人。
连日的奔波劳累、郑州火车站的惊嚇,再加上南方湿冷的气候,终究还是压垮了这个五岁孩子的抵抗力。
秦淮如急得眼圈发红,赶紧从包袱里翻出隨身携带的退烧药,那是她从医院药房悄悄带出来的阿司匹林,用报纸包著,一直藏在贴身的衣兜里。
她把药片碾成粉末,就著隨身携带的凉白开,一点点餵进小宝嘴里。可药效来得缓慢,小宝的烧始终没退,小脸依旧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呼吸也有些急促。
同车厢的旅客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小声议论起来:
“这孩子病得不轻啊,脸烧得这么红。”
“看著怪嚇人的,別是得了什么传染病吧”
“这年头可不太平,要是流感或者麻疹,可得离远点。”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扎在李天佑心上,他心急如焚,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太清楚了,如果孩子的病情被怀疑是传染病,他们很可能会被强制隔离检查,到时候身份必然暴露,所有的计划都会泡汤,一家人的性命都可能难保。
他紧紧攥著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眼神里满是焦虑与无奈,只能一遍遍用毛巾蘸著凉水,给小宝擦拭额头和腋下物理降温。
船到武汉时,天已经擦黑。他们没敢在码头多停留,拖著疲惫的身躯,直奔售票窗口购买去九江的船票。
去九江的船傍晚时分启航,他们只买到了最底层的四等舱票,所谓的四等舱,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大通铺,几十个人挤在一个昏暗的船舱里,空气污浊不堪,混杂著汗味、脚臭味和不知名的霉味,让人几欲作呕。
上船前,看著小宝依旧烧得迷糊的样子,秦淮如突然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小片安眠药,这是她为了应对突发情况特意准备的,剂量极轻,只够让孩子沉睡几个小时,不会伤身体。
她小心翼翼地把药片溶在水里,餵小宝喝了下去,又找出一块乾净的纱布,轻轻把小宝的脸包起来,只露出一双迷迷糊糊的眼睛。
“就说孩子得了麻疹,”她压低声音对李天佑说,眼神坚定,“麻疹会传染,別人肯定不敢靠近,也不会有人细查。这招虽然险,但眼下只能这样了。”
李天佑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这確实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与其被人怀疑隔离,不如主动“亮明”有传染性的病情,让別人望而却步。
上船检票时,检票员看到小宝包著脸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刚想开口询问,秦淮如就抢先说道:
“同志,不好意思啊,孩子得了麻疹,怕传染给別人,只能包著脸。我们特意买了四等舱,就想待在角落,不影响其他人。”
检票员一听“麻疹”二字,脸色瞬间变了,连忙挥手:“快进去快进去,找个角落待著,別到处走动!”生怕多待一秒就会被传染,连船票都没仔细核对,就匆匆让他们进了船舱。
四等舱在船体的最底层,紧挨著轮机舱,刚走下去,就被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淹没。机器运转的噪音震耳欲聋,船体也隨著机器的转动不停震动,脚下的地板都在微微发麻。
但这里也有一个好处:人少。因为噪音实在太大,又闷热潮湿,很多买了四等舱票的旅客,寧愿裹著大衣在甲板上吹冷风,也不愿意待在这压抑的底层船舱里。
李天佑找了个最靠角落的位置,用带来的行李围出一个小小的空间,像是一道简陋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