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如抱著渐渐沉睡的小宝,坐在铺位上,眼神一刻不离地盯著孩子的脸,时不时摸一摸他的额头,检查体温。
二丫靠著冰冷的舱壁,旅途的疲惫让她忍不住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是强撑著,偶尔帮秦淮如递块毛巾、倒点水。
李天佑则坐在最外侧,背对著人群,警惕地注意著周围的动静,耳朵在轰鸣的噪音中,依旧能敏锐地捕捉到异常的脚步声或交谈声。
船在长江上航行了一整夜。轮机的轰鸣从未停歇,像是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震得人头疼欲裂。
船体在江面上不断摇晃,时而左右倾斜,时而上下顛簸,让人晕晕欲吐。空气里瀰漫著柴油味、汗臭和潮湿的霉味,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刺鼻气味,让人呼吸都觉得困难。
李天佑几乎一夜无眠,手里一直紧紧握著藏在袖子里的一把小刀,那是钱叔留给他的,刀身只有三寸长,却是用上好的钢材打造的,锋利无比。
他把刀鞘藏在袖口,刀柄握在掌心,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著清醒,也给了他一丝安全感。他知道,在这鱼龙混杂的底层船舱里,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保护好家人。
凌晨时分,船终於缓缓停靠九江码头。天刚蒙蒙亮,江面上笼罩著一层薄薄的晨雾,空气清新了许多。
让人欣慰的是,小宝的烧终於退了,安眠药的效果也渐渐过去,孩子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妈,我饿。”
秦淮如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眼眶一热,连忙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窝头,用手掰碎了,一点点餵到小宝嘴里。
孩子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咀嚼著,干硬的窝头在他嘴里慢慢化开,他却吃得很认真,显然是饿极了。
昏暗的船舱灯光下,小宝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李天佑,带著一丝委屈和期盼:“爸,我们还要走多久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承平姐姐和承安哥哥”
李天佑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温柔却带著坚定:“快了,小宝再坚持一下,我们就快到了。到了广州,就能见到姐姐和哥哥了,还能看到大海。”
从九江到广州,路途依旧漫长而曲折。他们不敢坐直达车,只能一次次换乘,绕了无数弯路,从九江坐火车到南昌,再转车到赣州,又从赣州坐汽车到韶关,最后才从韶关乘火车前往广州。
每一次换乘,都伴隨著紧张的盘查和未知的风险,他们小心翼翼地应对著每一个关卡,凭藉著早已背熟的身份信息和秦淮如的机智应变,一次次化险为夷。
一路的奔波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李天佑的工装磨得更破了,秦淮如的棉大衣沾满了灰尘,二丫的学生蓝棉袄也脏了不少,只有小宝在身体好转后,偶尔会露出天真的笑容。
当火车终於驶入广州站,广播里传来“前方到站,广州站”的提示时,李天佑看著窗外熟悉的站台,眼圈瞬间湿润了。
他们终於到了,歷经千辛万苦,终於抵达了这座承载著希望的城市。
此时,已经是1961年1月初。广州的阳光温暖而明亮,空气中依旧带著淡淡的海腥味,与北京的寒冷截然不同。
李天佑抱起小宝,秦淮如牵著二丫,走出车厢,脚步虽然疲惫,却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踏实。他们知道,接下来还有最后一关,找到徐慧真,一起前往香港。但此刻,站在广州的土地上,他们心中充满了希望,只要一家人能团聚,所有的艰辛都值得。
按照金海临行前的嘱託,他们抵达广州后的第一站,是去十三行附近那家不起眼的杂货铺,找金海的联繫人交接。
但李天佑经歷了郑州的通缉排查、武汉的身份试探后,早已不敢轻信任何表面的约定。
他没有直接带著家人前往,而是让秦淮如带著小宝和二丫在附近找了家隱蔽的小旅馆先安顿下来,自己则独自前往十三行。
杂货铺就藏在一条狭窄的街巷里,门脸不大,掛著“福记杂货”的木牌,门口摆著几筐蔬菜和一堆日用百货,看起来和普通的杂货铺別无二致。
李天佑没有进门,而是走进了斜对面一家老旧的茶楼。茶楼里人声鼎沸,茶香与点心的香气混杂在一起,粤语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是个绝佳的观察点。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一坐就是整整一天。
从清晨到日暮,他端著茶杯,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对面的杂货铺。进出的大多是附近的居民,买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到了下午,两个形跡可疑的男人出现在了杂货铺附近,他们穿著深色的中山装,双手插在口袋里,不像其他顾客那样直接进门,而是在巷口来迴转悠,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杂货铺的门口,眼神警惕,还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他们的行为举止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更像是在蹲守,等待某个目標出现。
李天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这个联络点,十有八九已经暴露了。他不敢再多停留,迅速结了帐,低著头,混在茶楼的人群中悄悄离开。
他绕了好几条街,確认没有人跟踪后,才回到旅馆。
“联络点可能出事了,”李天佑把自己的发现告诉秦淮如,语气凝重,“有两个人在附近蹲守,不像是好人。我们不能去了,得启动备用方案。”
秦淮如闻言,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那怎么办金海说的备用联繫方式靠谱吗”
“只能试试了,”李天佑嘆了口气,“金海做事稳妥,应该会留后手。”
他们立刻收拾东西,离开了这家旅馆,在另一条巷子里找了家更偏僻的小旅馆住下。
安顿好家人后,李天佑独自一人,按照金海信里提到的另一个备用联繫方式,前往沙面找一个叫“陈先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