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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人之託(2 / 2)

陈九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可是你想过没有,”左宗棠话锋一转,“你占了这些东西,朝廷会怎么看你李鸿章会怎么看你太后会怎么看你”

“想过。”陈九道。

“说来听听。”

“朝廷不会认我,但暂时不会动我。”

陈九道,“马尾海战刚打完,法舰残部还在马祖澳,虽然英方已经公开宣称拒绝修理法舰,但他们仍然有可能捲土重来。安南至少还有一万陆军陈兵边境。

朝廷的海军已经打光了,北洋水师还没成军,南洋水师不敢出来。

列强狼子野心,这时候如果有人能守住闽江口,守住台湾海峡,朝廷求之不得,哪怕这个人是个海盗,也得忍著。”

左宗棠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李鸿章不会帮我,但也不会害我。”

陈九道,“他要的是北洋,是淮军,是天京、上海那一带的財赋重地。闽浙这边的事,他不想管,也管不了。只要我不把手伸到长江口,他不会跟我拼命。”

“张之洞呢”

“张香涛是个能人。”陈九道,“他想要两广,想要西南,想要办洋务、练新军、建工厂。这些东西,我手里都有。他可以跟我合作,也可以吞了我,就看谁的胃口更大,谁的牙口更好。”

左宗棠忽然笑了,

“你看得很清楚,广东是你的大本营,张之洞根本管不住,更不要提一手闽台互保。福建台湾迟早也是你的。”

“如果我没猜测,滇桂边境你也安排了不少人吧”

他说,“可你看漏了一个人。”

“太后”

“太后。”

左宗棠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今年五十岁,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来,她见过太多人起高楼,见过太多人楼塌了。

恭亲王奕訢,当年何等风光,如今被她撵出了军机处。

曾国藩,生前何等威风,死后连个諡號都差点没爭到。

僧格林沁,蒙古铁骑的统帅,最后死在捻军手里,尸首都没找全。还有慈安……”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陈九知道那段往事。

光绪七年,慈安太后暴崩,年仅四十五岁。

当时朝野议论纷纷,左宗棠更是说过一句“昨日面圣,太后气色甚好,何至於此”的话,传到慈禧耳朵里,从此被记恨至今。

“她防我防了二十年。”

左宗棠道,“因为我能打仗,因为我手里有人,因为我这张嘴不会说话。可她还得用我,因为新疆需要我,因为俄国人需要我去挡。现在新疆平了,伊犁收回来了,我这个老不死的还有什么用来福州督师,名义上是督办军务,盯著你。

实际上是把我从京城撵出来,眼不见心不烦,我要是被你弄死在福州,她更开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

“你以为你占了马尾,占了基隆,她就拿你没办法”

左宗棠忽然抬起眼睛,盯著陈九,“错了。她现在不动你,是因为法军还没走,是因为安南还在打仗,是因为东南半壁的海需要你镇著。

等条约签完了,法军撤了,安南的战事停了,你看她动不动你。海上她拿你没办法,陆上呢

你只要敢公开举反旗,不管弄出多少暴动都是无济於事的,大清太大了,和洋人的关係错综复杂,打到最后,你有没有想好要面对几国联军

她心里根本不在乎安南。比起法国人,她更忌惮你。”

陈九沉默了很久。

“中堂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左宗棠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我快死了。死之前,有些话不说,憋在心里难受。”

他忽然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陈九。

那是一枚田黄石的印章,印钮雕著一头臥虎,刀法朴拙。

陈九接过来,借著灯光看了看,认出印文是四个字——

“湘上农人”。

“这是林文忠公送我的。”

左宗棠道,“道光二十九年,他从云南回福建,船过长沙,在湘江边上见了我一面。那天夜里,我们谈了一宿,从东南洋务谈到西北边塞,从治水谈到屯田。临走的时候,他让人刻了这方印送给我,说我这辈子,终究是个种田的命。”

陈九知道那段往事。

林则徐与左宗棠的湘江夜话,是湖南士林到处传诵的佳话。

那年左宗棠三十七岁,林则徐六十四岁。

二十五年后,左宗棠抬著棺材出关西征,收復新疆,终於完成了林则徐未竟的心愿。

“林文忠公对我有知遇之恩。”

左宗棠道,“那年见面之后,他逢人就说,左季高是绝世奇才,將来西定新疆,非此人莫属。这些话传到朝廷耳朵里,我才有后来的机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却依然清晰。

“我这辈子,得罪的人多,欠的人情少。唯独林文忠公这份知遇之恩,还不了,也还不清。”

陈九握著那方印章,没有说话。

“你记住,”左宗棠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陈九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像枯柴,力气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陈九的肉里。

“太后不可信。她用得著你的时候,什么好话都会说;用不著你的时候,翻脸比翻书还快。李鸿章不可靠。他这人太精,精到骨头里,什么事都先算自己的帐。

张之洞可交不可托。他有大志,也有大才,可惜出身太贵,眼界太高,终究放不下身段。”

陈九一动不动,任他抓著。

“朝廷的事,到死前,我会死保你,给你一个协防的名分,前提你得按我说的做。”

左宗棠一字一顿,

“湘军的人,我留给你。”

“刘锦棠在新疆,手里有三万精锐,那是我的老底子。杨昌濬在福州,闽浙总督,有事可以找他。王德榜在谅山打了胜仗,手下有一支能打的队伍,你儘快收拾安南,回头我会安排他的人马调回福建。

还有船厂的工匠、学堂的学生、水师的老人——这些人都服我,我死了之后,能收拢多少,看你的本事。”

“就像是胡雪岩一样,能用隨便用,甚至你尽数吞没他的家財也隨你。”

陈九的瞳孔微微收缩。

“中堂……”

“別说话。”左宗棠打断他,“听我说完。”

他鬆开手,整个人往后一靠,喘了好一会儿。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要什么。”

左宗棠道,“可你要记住,在这块地上,光有船坚炮利不够,光有钱粮人马也不够。你得有一个名分,不只是老百姓和会党信你的名分,是让一个让读书人愿意跟你走、让士绅和官员愿意信你的名分。”

“什么名分”

“不是朝廷给的官。”

左宗棠摇了摇头,“那个东西,说给你就给你,说不给你就不给你。你得自己挣一个名分——让天下人觉得,有你在,东南半壁就乱不了,甚至更好。你懂吗我说的不只是战事。”

“会党之流,永远不会被这些人真正相信。”

他盯著陈九,那只右眼里忽然有光。

“马江这一仗,你控制了马尾,对士绅和租界的態度让外界看到,已经挣到了一半。台湾那边,你要是能守住,能站住脚,朝堂之上不被打为叛逆,让朝廷起兵来剿,另一半也就挣到了。”

“安南不必我说,收拾完那些陆军,就隨你折腾吧,只要不是太出格,给朝廷一个面子,不会管你的。”

陈九沉默了很久。

左宗棠也没有再说话。

他望向窗外。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芭蕉叶上。

“你读过《左传》吗”

“读过一些。”

“记得先軫这个人吗”

陈九想了想,点头。

晋楚城濮之战,先軫是晋国的主帅,打得楚国落花流水。后来晋文公死了,秦国人趁火打劫,先軫又在崤山设伏,全歼秦军。可就在那一仗之后,先軫脱掉头盔,衝进敌阵,死在乱军之中。

“他为什么要死”

陈九想了想:“因为他得罪了国君,又打了胜仗。功高震主,不死不行。”

左宗棠点了点头。

“你知道李鸿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陈九没有说话。

“因为他懂得留余地三个字。仗打一半,话留三分。永远不给別人逼他入死路的理由,也永远不把自己逼到墙角。”

左宗棠盯著陈九,一字一顿。

“你记住:手里有兵,有钱,有地盘,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有本钱跟人谈,坏事是所有人都盯著你的本钱。要想活,就得让人既不敢动你,又想用你。”

陈九沉默了很久。

“中堂的话,我记住了。”

“记住没有用,做得到才有用。”左宗棠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弱,“你走吧。再待下去,外头该有人起疑心了。”

陈九站起身,把那方湘上农人的印章收进怀里。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中堂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左宗棠没有睁眼。沉默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

“我死之后,朝廷会追赠些虚名,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睁开眼,望著陈九。

“国门,给我守住。”

“……你是在外洋崛起,没跪过金鑾殿……老夫把湘军这个派系交给你,不是让你去保那个只会修园子的老太婆,也不是让你去保那个唯唯诺诺的小皇帝。”

日后不管这天是姓爱新觉罗,还是姓什么,只要是中国人的天,老夫在九泉之下,都认!”

陈九站在门口,月光从背后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中堂放心。”

他没有多说,转身推门而出。

杨昌濬还站在院子里,见他出来,没有说话,只是拱了拱手,引著他从来路离开。

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月亮钻进云层,院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左宗棠靠在床头,望著窗外的芭蕉叶,忽然喃喃说了一句:

“章丫头,你说,我是不是看错人了”

章怡不敢答话。

左宗棠自己笑了笑,摇了摇头。

“管他呢。反正也没多久活头了。错不错的,让后人去评吧。”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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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光绪十一年七月二十七日(1885年9月5日)凌晨,左宗棠在福州皇华馆病逝,享年七十四岁。

消息传出,福州城中巷哭失声。

同年九月,清廷发布上諭,追赠左宗棠为太傅,照大学士例赐恤,予諡“文襄”,入祀京师昭忠祠、贤良祠。

他的最后一任职务是钦差大臣督办福建军务。死前三个月,他签发了最后一道手令,调湘军老將王德榜部从广西驰援福建。

王德榜抵达福州那天,左宗棠已经昏迷不醒。他的部队后来被编入闽台防务,成为陈九“北极星舰队海军陆战队”的重要兵源。

而那方湘上农人的田黄石印章,此后一直藏在陈九贴身的衣袋里。

四十年后,一个年轻人从南洋回国,在福州船政学堂的档案室里,偶然翻到一份泛黄的手稿。

那是光绪十一年六月的某一天,皇华馆当值官员的密报记录。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是夜亥时三刻,有不明身份者自后门入,丑时一刻出。其人身份不详,与左公会面一个多时辰。谈话內容无考。”

年轻人把那份记录放回原处,走出档案室,望著闽江入海口的方向。

江面上,一艘掛著北极星旗的军舰正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一声跨越了四十年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