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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马江海战(二)(2 / 2)

若雷吉贝里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雪茄,放在鼻尖嗅著那股菸草味,

“让我们来算一笔帐吧。这笔帐,我相信陈兆荣那个精明的商人在心里已经算了一千遍了。”

他指著海图上“马尾”的位置,手指重重地敲击著。

“这支北极星舰队,虽然掛著商业护航的名义,但实际上是一支完全现代化的僱佣军。那两艘德国造的『北极星』號和『南十字』號,七千吨的排水量,装备了克虏伯305毫米后膛炮。在纸面上,它们的火力甚至比我的『杜佩雷』號还要凶猛——虽然它们的射速和稳定性远不如我们。”

“还有那艘『极光』號,”列斯佩斯补充道,“那是英国阿姆斯特朗公司最新的杰作,跑得像兔子一样快,竟然能达到18节。”

“没错。这是一支令人生畏的力量。”

若雷吉贝里点了点头,“但是,塞巴斯蒂安,一支现代化的蒸汽舰队,它的生命线是什么不是大炮,不是装甲,而是两样东西——煤炭和船坞。”

老上將的手指开始在地图上移动,

“北极星舰队在南中国海是无根之萍。

整个大清帝国,只有两个地方有能力为那两艘七千吨的巨舰提供大修和维护——一个是上海的江南製造局,那是李鸿章的地盘;另一个,就是我们眼皮子底下的马尾船政局。”

“香港和新加坡也行,问题是他敢吗他敢进港,就做好永久被扣押的准备!”

若雷吉贝里冷笑了一声:“至於煤炭。优质煤是军舰的血液。在这个区域,能为他们加煤的,除了日本的长崎,就只有安南鸿基煤矿,以及台湾基隆的煤矿。

现在,鸿基在陆军控制內,基隆也在我们的炮口之下。他们要是敢去兰芳加煤,荷兰人会想尽一切办法咬住他!”

“陈兆荣现在的处境,十分凶险。”

若雷吉贝里分析道,“他的锅炉需要吃煤,需要淡水和食物补给,他的机械磨损需要更换零件,甚至我怀疑他还有没有一个完整的弹药基数。

马尾,是他唯一有可能的母港,也是他唯一的补给站。只有这里,才有完整的船政设施和基础工业。

我之所以把舰队主力摆在闽江口,摆出一副要將马尾夷为平地的姿態,一方面是为了保持军事压力,不能轻易离开。因为一旦离开,清军可能会封锁闽江口,导致无法回防。还有,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逼他出来。”

“我甚至轰炸了基隆,切断了他唯一的一条补给线。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若雷吉贝里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一丝失望,

“我原以为,根据情报描述,这个陈兆荣是一个狂热的民族主义分子,是一个为了所谓的『大中华』敢於挑战列强的疯子。如果我是他,看著自己精心挑选的母港和加煤站被围,看著国家的门户被堵,哪怕是撞,也要撞过来。”

“但是……”列斯佩斯看著空荡荡的海面,“他没有出现。”

“是的,他没有出现。”

若雷吉贝里若有所思,

“整整十五天了。看来我高估了他的血性,也低估了他的狡猾。这个中国人,比起当烈士,倒是更像大清那些腐朽的官僚,更愿意当一个保存实力的军阀。”

“这令人失望,极其失望。”

老上將摇了摇头,“他像一只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了,眼睁睁看著我们羞辱他的国家,他的同胞。他这是在赌,赌我们不敢在颱风季节久留,赌我们会因为香港和南洋的后勤压力而撤退。”

列斯佩斯皱起眉头:“那如果他一直不出来,等我们真的撤了,他再出来袭击我们的补给线,那確实是个麻烦。”

“所以,游戏结束了。”

若雷吉贝里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失望瞬间变成了杀意,“既然诱饵钓不到大鱼,那就把鱼饵吃掉,顺便把鱼塘也砸了。”

他转过身,看著闽江口那狭窄的航道。

“传我命令:颱风过后的第一个晴天,不管是哪天,我们不再等了,直接进行毁灭。”

“全歼福建水师”列斯佩斯问。

“不,仅仅全歼是不够的。”

若雷吉贝里冷酷地说道,“我要彻底摧毁马尾船政局。我要炸毁他们的船坞,烧毁他们的图纸,砸碎他们的机器。我要让那个號称远东第一兵工厂的地方变成一片瓦砾。

这样一来,就算北极星舰队以后想修船补给,也只能去求李鸿章,或者像乞丐一样去求英国人。”

“只要他停靠求饶,不管是清廷还是英国人,都不会放过他。”

“可是,阁下,”

列斯佩斯有些担忧地指了指北方,“如果我们在这里动手,大清的其他舰队会不会增援毕竟,根据情报,北洋水师虽然被偷走了计划內的主力,但也有几艘像样的巡洋舰;南洋水师和广东水师加起来也有十几艘船。”

听到这句话,若雷吉贝里爆发出一阵轻蔑的大笑,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增援塞巴斯蒂安,你太不了解这个古老而腐朽的帝国了。”

若雷吉贝里背著手,在舰桥上来回踱步,语气充满了嘲讽:“在大清,没有什么皇家海军。

有的只是李鸿章的舰队、左宗棠的舰队、张之洞的舰队。

他们虽然穿著一样的號衣,留著一样的辫子,但他们之间的仇恨,甚至比对我们法国人的仇恨还要深。”

“你看,”

他伸出三根手指,“北洋大臣李鸿章,他把北洋水师看作是他私人的命根子,是他和朝廷討价还价的筹码。

他会为了救左宗棠创立的福建水师,而冒著损失自己战舰的风险吗

绝不可能。他恨不得福建水师全军覆没,这样朝廷的拨款就只能给他一个人了。”

“至於南洋水师……”

若雷吉贝里不屑地挥了挥手,“一群破旧的蚊子船和几艘从德国买来的廉价货。他们的总督曾国荃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一旦开战,我们要封锁长江口。为了保住江南的赋税重地,他会把船藏进长江深处,绝不敢南下半步。”

“广东水师就更不用提了,他们甚至还在私下里卖蔬菜和淡水给我们的巡洋舰。”

若雷吉贝里停下脚步,目光如炬:“这就是这个国家的悲哀。它不是一个紧握的拳头,而是一盘散落的沙子。我们只要狠狠地踢它的屁股——也就是马尾,把它踢疼了,踢烂了,其他的肢体不仅不会反抗,反而会嚇得瑟瑟发抖,甚至暗自窃喜。”

列斯佩斯听得目瞪口呆,隨即露出了钦佩的神色:“阁下的分析真是入木三分。”

“所以,战术安排如下。”

若雷吉贝里恢復了冷峻的指挥官面孔,开始下达具体的作战指令。

“由於这该死的闽江口水深不够,尤其是金牌门和长门水道,我们的『杜佩雷』號、『毁灭』號和『可畏』號吃水太深,无法进入內港。这是个遗憾,我原本想把340毫米巨炮架在他们的脑门上。”

“但这不影响大局。”

若雷吉贝里指著海图上的川石洋位置:“主力舰队留在这里,封锁出海口。这三艘万吨舰的巨炮,射程足以覆盖长门和金牌炮台。我们要用重火力定点清除他们的岸防工事,把他们的炮台炸成粉末。”

“然后,让分舰队旗舰窝尔达號率领巡洋舰分队和鱼雷艇。”

若雷吉贝里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利用退潮的时机,从上游向下游攻击。那些中国军舰都下了锚,这就是固定的靶子。告诉分舰队指挥官,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鱼雷也好,速射炮也好,我要在一个小时內看到福建水师所有的船都沉进江底!”

“是!”列斯佩斯立正敬礼。

“打完这一仗,把马尾烧成白地之后,”

若雷吉贝里望著北方,眼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大清政府就会明白反抗是徒劳的。如果他们还不投降,不承认我们在安南的保护权……”

“那我们就北上。”

“我们去封锁吴淞口,甚至溯江而上,炮击南京。”

若雷吉贝里冷冷地说道,“只要切断了长江这条大清的经济大动脉,北京那个垂帘听政的老太婆就会跪下来求和。”

“那北极星舰队呢如果那时候他们出来了怎么办”列斯佩斯追问。

“那时候”

若雷吉贝里笑了,笑得残忍而自信,“到时候,大清已经投降了,安南已经是我们的囊中之物。陈兆荣的舰队就会变成一支没有国籍、没有港口、没有补给、没有任何法理的舰队,就成了真正的海盗!”

“那时候,我们不需要再这样小心翼翼地防备他。

我们可以腾出手来,联合英国人,荷兰人,甚至联合清政府,对他进行全方位的围剿。他那几艘没有煤、没有炮弹的破船,最终只会成为我们在西贡港口里炫耀的战利品。”

若雷吉贝里转过身,看著即將被黑夜吞噬的闽江口,仿佛在对著那个並未出现的对手自言自语。

“陈兆荣,我给过你机会像个战士一样死去。

既然你选择了苟活,那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的绝望。”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边划过一道闪电,紧接著是一声沉闷的雷鸣。颱风的前锋已经抵达。

若雷吉贝里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子,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传令全舰队,加固锚链,检查水密门。

颱风过去之时,就是开战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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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暴肆虐了两天两夜的颱风,终於在黎明前显露出了力竭的疲態。

闽江口的海面上,原本如山崩海啸般的巨浪此时变成了一种沉闷而有力地涌动。

天空依然是压抑的铁灰色,云层低得仿佛要触碰到桅杆。

暴雨已经转为淅淅沥沥的冷雨,

在川石洋外海,法军那三艘不可一世的万吨级巨舰——“阿米拉尔杜佩雷”號、“毁灭”號和“可畏”號,因为吃水太深,不敢冒险进入马尾港的航道,一直扎在这里,在风浪中隨著锚链沉重地起伏。

它们关闭了大部分光源,只有桅杆顶端的信號灯在风雨中画出一道道摇摇晃晃的残影。

而在那片浑浊黑暗的江海交匯处,一支船队正悄无声息地逆流而上。

这是一支由七艘大型远洋商船组成的舰队。

它们的身躯庞大而陈旧,船壳上布满了锈跡和藤壶。

它们没有悬掛任何旗帜,也没有点亮任何航行灯。

原本应该堆满茶叶、丝绸或鸦片的货舱里,此刻装载的是满满当当的花岗岩条石。

位於船队最前方的,是曾经跑过南洋航线的3000吨级蒸汽商船“顺天”號。

驾驶台上,船长林泰守紧紧抓著舵轮旁的扶手。

这位在海上漂泊了四十年的老海员,手心全是冷汗。

“老板,”

大副声音颤抖著,递过来一壶烈酒,

“真的要……真的要沉了它吗这可是咱们花重金从怡和洋行手里买来的,锅炉还算新啊。”

林泰守接过酒壶,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像刀子一样划过喉咙,让他稍微从寒冷中回过神来。

他伸手拍了拍面前的金属,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但隨即被一种决绝所取代。

“锅炉算个屁,银子又算个屁!”

林泰守吐出一口酒气,盯著前方那两座在雨雾中若隱若现的山崖——那就是金牌门,闽江入海的咽喉,

“咱跑海的人,瓢儿就是家当,沉在闽江口,那是它修来的造化!老子四十年闯过多少蛇皮抖,今儿这一趟顺风送得最值当!”

他抬起头,透过满是水雾的玻璃窗,看向前方最狭窄的水道。

金牌门,因金牌山与长门山隔江对峙而得名。

这里水流湍急,航道最窄处仅有不到四百米,且水深变化极大。

七艘巨轮开始在湍急的江水中调整姿態。

与此同时,金牌炮台的守军正缩在掩体里躲避风雨。

一名眼尖的哨官突然揉了揉眼睛,指著江面惊呼:“那是什么有船进港!”

“法国人又派船进来了”

守备统领嚇得一激灵,抓起望远镜衝到炮位上。

镜头里,七团巨大的黑影正横亘在江心。

它们並没有像战舰那样摆开攻击阵型,而是……分两列在交错打横

“不对,”

哨官皱起眉头,“那是商船!它们在干什么那是主航道啊!疯了吗”

就在这时,一声悽厉的汽笛声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那是“顺天”號发出的最后绝响。

“开通海阀!引爆炸药!”

林泰守大吼一声。

“轰!轰!轰!”

一连串沉闷的、仿佛来自海底深处的闷响。

“顺天”號庞大的船身猛地一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水底狠狠拽了一把。紧接著,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彻江面。冰冷浑浊的江水顺著炸开的缺口,咆哮著涌入底舱,与那些沉重的花岗岩撞击在一起。

“撤!快撤!”

林泰守最后看了一眼这艘陪伴了他五年的老伙计,眼角有些湿润。

他一挥手,带著早已穿好救生衣的船员们跳上了早已备好的小火轮。

紧接著是第二艘,“永丰”號。

第三艘,“利涉”號。

第四艘……

七艘商船,在金牌门最狭窄、水深最適合通航的深水槽位置,集体自杀。

隨著海水灌满船舱,这些钢铁巨物在重力的作用下,狠狠地砸向江底的淤泥。船底龙骨断裂的声音在水下传播,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仅仅二十分钟。

原本宽阔通畅的闽江主航道,犬牙交错。

它们的烟囱、桅杆和上层建筑依然露在水面上,像是一片钢铁森林,在黎明的微光中显得狰狞而恐怖。

有些船是横著的,有些是斜插的,还有两艘是直接船头对船头撞在一起沉下去的。它们彼此勾连,加上舱內的石料和水泥,在湍急的江水冲刷下,反而卡得越来越死。

闽江航道,断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