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鏖战大凌,援军忽至
寧远城,督师府。
更漏滴到卯时三刻,孙承宗仍枯坐堂中。案上地图摊开著,烛火已將尽,灯花在最后的光亮里啪炸响。
“督师,歇息片刻吧。”老僕轻声劝道。
孙承宗摇摇头,目光始终落在地图上大凌河的位置。昨夜派出的两路兵马,此刻该到何处了
海路船队若顺风,当已近海岸:陆路归义营,此时应已过塔山。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可越是顺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越紧。
黄台吉不是莽夫。右屯卫之败后,此人沉寂七日,必有雷霆手段。问题是一这雷霆会落在何处
“督师!”急促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
杨嗣昌披著晨露闯进堂中,脸色发白:“学生刚刚接到觉华岛飞鸽传书一登州水师船队在连山湾外,遭遇朝鲜水军!”
孙承宗猛然起身:“朝鲜水军李朝与我大明有盟约,怎会————”
“不是李朝官军。”杨嗣昌喘息道,“是江华岛的叛军,打著光海君之孙李淏的旗號,船约三十艘,封锁了海口!”
堂中死寂。
孙承宗的手指微微颤抖。他走到沙盘前,凝视著大凌河入海口那片狭长水域:“赵率教带的两千精锐————”
“被困在海上,无法登陆。”杨嗣昌声音艰涩,“叛军船小却灵便,用火攻船衝击我大船。赵总戎已下令船队后撤至菊花岛暂避,但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海路奇袭之策,已破。”孙承宗闭目长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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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黄台吉不仅料到他们会走海路,竟还能调动朝鲜叛军!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后金对辽东局势的掌控,已延伸到朝鲜半岛;意味著大明在东亚的宗藩体系,正从边缘开始崩塌。
“督师,现在怎么办”杨嗣昌急道,“陆路归义营已深入敌境,若海路援兵不至,他们就是孤军————”
孙承宗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目光却锐利如初:“传令满桂,让他率寧远所有骑兵,即刻出城接应归义营。”
“可寧远城防————”
“顾不上了。”老督师斩钉截铁,“归义营不能丟。丟了他们,丟的不只是五百条命,是辽人抗金的脊梁骨。”
杨嗣昌欲言又止,终是躬身:“学生这就去传令。”
“等等。”孙承宗叫住他,“告诉满桂,若遇建奴主力,不可硬拼,且战且退,退回寧远就是功。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若归义营已陷入重围,救无可救,就————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杨嗣昌浑身一震,抬头看向老督师。烛光下,孙承宗的脸如石刻般僵硬,那双见过太多生死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迅速凝结成更坚硬的决心。
“学生————明白了。”
杨嗣昌转身离去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回头看去,孙承宗正用帕子捂住嘴,帕子拿下时,上面赫然有一抹暗红。
“督师!”
“无妨。”孙承宗摆摆手,將帕子攥入掌心,“快去。”
晨光彻底撕破夜幕时,满桂的三千骑兵衝出寧远北门。
马蹄声如雷,踏碎黎明的寂静。
而此刻,归义营正陷入苦战。
葫芦口,地势如其名一入口窄如瓶颈,內里却是一片开阔谷地,三面环山,只有来路一条出口。
——
赵老三率军冲入谷口时,就知道中计了。
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停就是等死,冲还有一线生机一虽然这一线,细如髮丝。
“散开!三人一组,贴山脚走!”赵老三嘶吼。
五百人如流水般分开,化整为零,沿著谷地边缘疾驰。这是他们在右屯卫战后琢磨出的新战法:建奴骑兵善衝锋、善骑射,却不善山地缠斗。贴山走,马速起不来,弓箭仰射也难。
果然,两侧山坡上箭雨落下,多数射空。偶尔有倒霉的中箭落马,身旁同袍却头也不回,继续前冲。
他们要衝过这片死亡谷地,全长三里。
三里,平时策马片刻即过,此刻却漫长得像一生。
山坡上,多尔袞眯眼望著谷中散开的明军,嘴角勾起冷笑。
“有点意思。”他年轻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锐利,“难怪黄台吉哥哥特意嘱咐,要全歼这支“归义营”。”
身旁副將问:“贝勒爷,要衝下去吗”
“不急。”多尔袞抬手,“让他们再跑一段。等到了谷地最深处,前后堵死,慢慢收拾。”
他看向谷中那面红旗。无字,却比任何有字的旗帜更刺眼。他知道那旗上黑点代表什么—右屯卫的亡灵。这些叛奴,是在向大金示威。
“传令,”多尔袞淡淡道,“待会儿,持旗者要活捉。本贝勒要亲手剥了他的皮,做成战鼓。”
“喳!”
谷中,赵老三已衝过半程。
身边还剩不到四百人。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偶尔有惨叫声响起,但他不敢回头。一回头,心就会乱;心一乱,手就会软。
前面是谷地最窄处,宽仅十丈,两侧悬崖如刀削。
“加速!衝过去!”他挥旗吶喊。
只要衝过那段窄道,前方就是开阔地,就有机会分散突围。
马匹嘶鸣,全力衝刺。
然而就在最前方几人即將冲入窄道时一轰隆隆!
巨响震天,悬崖上滚下无数巨石,瞬间將窄道堵死。
尘埃漫天。
赵老三勒马急停,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中透著绝望。
前路已绝。
他缓缓回头,看向来路—一谷口处,不知何时已竖起层层柵栏,女真步兵如铁墙般堵在那里。
中计了。
彻彻底底的中计。
山谷两侧,女真旗帜如林竖起。正蓝旗、镶蓝旗,还有蒙古科尔沁部的狼头旗。看人数,不下三千。
五百对三千,绝地。
赵老三忽然笑了。
他翻身下马,將那面无字红旗重重插在地上,朗声道:“兄弟们!下马!”
还活著的三百七十余人,齐刷刷下马,抽刀持盾,以红旗为中心,结成圆阵。
无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刀锋出鞘的摩擦声。
山坡上,多尔袞策马缓缓而下,在一箭之地外停住。
他打量著这群困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一没有惊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降者不杀。”多尔袞用生硬的汉语喊道,“大汗有令,归义营若降,可免死,编入汉军旗。”
回答他的,是一支冷箭。
箭从圆阵中射出,擦著多尔袞耳边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旗杆上。
赵老三放下弓,吐了口唾沫:“建奴崽子,你爷爷我当年在抚顺,就该一刀剁了你爹!”
多尔袞脸色一沉。
他知道赵老三说的是什么—万历四十六年,努尔哈赤攻抚顺,赵老三当时是抚顺守军小旗,城破被俘,后逃归大明。这段往事,在大金那边也是掛了號的。
“找死。”多尔袞冷冷挥手,“杀光,一个不留。”
女真步兵开始推进,步调整齐,如山压来。
圆阵中,赵老三从怀中掏出火摺子,点燃了红旗的一角。
火苗窜起,迅速吞噬著那五百多个黑点。
“兄弟们,”他看著燃烧的旗帜,声音平静,“这旗烧了,交代。”
火光照亮每一张脸。
年轻的,年老的,带疤的,完整的。
有人开始哼歌,是辽东的民谣,调子苍凉:“正月里来雪满山啊,爹娘送我出榆关————”
一个接一个,声音匯成一片。
“二月里来雁北飞啊,妹妹嫁人我不归————”
女真军阵已到三十步。
“放箭!”赵老三嘶吼。
圆阵中弓弩齐发,冲在最前的女真兵倒下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