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三站在队列前,看著五百张面孔。右屯卫一战,他们减员四分之一,新补的一百人,是从各营抽调的辽东老兵—都是建奴屠刀下的倖存者。
“此去,”赵老三声音嘶哑,“九死一生。督师说了,不愿去的,可以留下,不追究。”
无人动弹。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开口:“赵头儿,俺爹娘死在万历四十六年,媳妇和闺女去年被掳走,现在不知死活。俺这条命,早该跟著去了。今天能多杀几个建奴,赚了。”
另一个年轻人哽咽:“我哥在右屯卫城下————被砍了头。我要去。”
赵老三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面摺叠的红旗,展开一上面没有一个字,只用黑线绣了五百多个小点。
“这是右屯卫死难百姓的人数,我请营中会绣活的兄弟绣的。”他將旗绑在长矛上,“此旗所向,便是我们刀锋所指。此战之后,若能活下来,我们把它烧了,祭奠亡灵。若活不下来————”
他顿了顿:“那就让这旗,盖在我们身上。”
五百人齐跪:“愿隨赵头儿,死战!”
满桂在不远处看著,对身旁的祖宽低声道:“看见了吗这就是哀兵。”
祖宽年轻的脸在火把映照下忽明忽暗:“將军,他们————真的能回来吗”
满桂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去准备吧,你也去。”
“我”
“对。你带两百骑兵,跟在归义营侧后三里。若遇伏,不必救,立刻回报赵总戎主力。”
“可是————”
“这是军令。”满桂神色严肃,“记住,战场上,有时候最大的仁慈,是让一些人死得其所。”
祖宽似懂非懂,抱拳领命。
三更时分,陆路部队悄然出城。
四更,水师船队扬帆。
孙承宗站在寧远城头,目送两支队伍消失在黑暗中。夜风凛冽,吹动他花白的鬍鬚。
杨嗣昌侍立一旁:“督师,学生在想,若黄台吉识破海路之计————”
“那他就会在海边设伏。”孙承宗平静道,“但嗣昌,兵者诡道,虚实相生。我们以为走海路是奇兵,黄台吉也可能以为我们会以为他识破海路,从而反其道行之。”
杨嗣昌一怔:“督师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孙承宗望向北方,神色自若,“战场如棋局,走一步,看三步。但真正的高手,看的不是棋路,是人心。”
他转身下城,留下杨嗣昌一人沉思。
东方渐白,晨雾瀰漫。
大凌河城头的守军,已隱约看见地平线上扬起的尘烟。
何可纲按剑而立,对身边副將笑道:“来了。传令全军,备战。另外,把城里那几门大將军炮推到缺口处,装填霰弹。”
“將军,炮只有五发弹药了。”
“那就等建奴衝到五十步內再放。”何可纲咧嘴,“一发,换他一百条命,值了。”
远处,莽古尔泰的大纛已在晨雾中显现。
城上城下,无数双眼睛对视。
空气中瀰漫开铁锈与血的气息。
大凌河攻防战,一触即发。
而此刻,海面上,赵率教站在船头,用千里镜眺望海岸线。平静的沙滩后,是茂密的芦苇盪。
太静了。
静得反常。
他心中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回头厉声道:“传令各船,减速,派小船先探岸!”
命令还未传完,芦苇盪中,忽然竖起无数旗帜。
那不是女真旗帜,也不是蒙古旗帜。
打的却是是朝鲜的旗帜。
是已经亡国的朝鲜旗帜。
范文程从黄台吉帐中走出时,曾问过一句:“大汗如何確定明军会走海路”
黄台吉当时轻笑:“我不確定。但我確定,孙承宗一定会用他最意想不到的路线。”
“所以————”
“所以我向朝鲜叛军借”了三千兵,驻守海岸,他们国主死得不明不白,袁可立和毛文龙虽然坐镇汉城,却平定不完两班贵族的起事。”
此刻,三千朝鲜弓弩手从芦苇盪中现身,箭矢如雨,覆盖滩头。
这些人,现在都由崔鸣吉统帅,奉李倧幼子李淏为朝鲜王,以江华岛为大本营,联合后金对抗大明。
赵率教脸色骤变。
中计了。
海陆两路,皆入彀中。
这场大凌河之战,从一开始,就是黄台吉精心布置的死局。
而破局的关键,此刻正奔驰在陆路上。
赵老三忽然勒马,抬手止住队伍。
前方山谷,飞鸟惊起。
他眯眼望去,山脊线在晨光中微微扭曲—一那是盔甲反光。
“伏兵。”他低声道,却无惊慌,反而有种解脱般的平静。
终於,来了。
他举起那面无字红旗,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全军:“兄弟们,前面,就是咱们的归宿。”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今日,让建奴记住一”
五百人齐声咆哮:“归义营,死不绝!”
红旗前指,如血如火。
马蹄踏碎晨露,冲向那片死亡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