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袞道:“明军避实击虚,確实烦人。但更棘手的是————”他顿了顿,“开春至今,逃往寧远、锦州的汉人阿哈,已有两千余人。孙承宗还將其编为归义营”,赏银赐田。”
殿內空气一滯。
汉民逃亡,不仅损失劳力,更动摇人心。尤其是“归义营”那些剃了发的汉人,竟被明廷重新接纳,还给予军功赏赐。消息传回,那些尚未逃亡的汉民,心中岂能无念
黄台吉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范文程。”
“奴才在。”
“你怎么看”
范文程躬身:“回大汗,孙承宗此计,毒辣异常。他收的不仅是兵,更是人心。辽东汉民数百万,虽被迫剃髮,然心中多思明。若见逃亡者不仅不受罚,反得重用,必群起效仿。”
“那该如何”
范文程抬头,眼中闪过寒光:“奴才以为,当行三策。其一,严惩逃亡者家属,连坐邻里,以做效尤。其二,对留用汉官、汉將示以恩宠,升赏厚赐,分而化之。其三————”
他顿了顿:“当儘快打一场胜仗。不需太大,但须雷霆万钧,让明军知道袭扰的代价,也让汉民知道——大明,护不住他们。”
莽古尔泰嗤笑:“说到底,还是要打。早该如此!开春后兵强马壮,直接打破寧远,活捉孙承宗那老儿!”
莽古尔泰也亢奋起来:“对!攻寧远!也是报当年袁崇焕一炮之仇!”
范文程却摇头:“寧远城坚炮利,强攻伤亡必大。不如绕道蒙古,攻蓟镇、宣大。察哈尔那边————”
“察哈尔部不可信。”黄台吉打断他,“此人贪鄙无信,许以重利或可一时利用,然终是隱患。”
他起身,走到殿中悬掛的巨幅地图前—一那是缴获的明廷辽东舆图,被重新標註了女真文字。
“赵率教————”黄台吉手指点在寧远以北的丘陵地带,“这小子像跳蚤,咬不死人,但痒得难受。开春后第一仗,先捏死他。”
“大汗要亲征”
“不。”黄台吉摇头,“让豪格去。”
“给他两个甲喇,全是马队。”黄台吉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不必找赵率教主力,去这里—”
他的指尖落在一个地名上:广寧右屯卫。
“此地距寧远百里,屯有明军粮草,守军不过千人。赵率教若救,则半途伏击;若不救,则焚其粮,屠其城。”黄台吉眼中寒光凛冽,“让孙承宗知道,他每收一个归义营,我就屠他一座城。”
范文程补充:“大汗英明。此外,可放话出去:凡归义营士卒被擒者,凌迟处死,家眷发配为奴。如此,可断汉民投明之念。”
广寧右屯卫,三月初七,寅时末。
天还黑著,东方仅有一线鱼肚白。卫城不大,土石垒成的城墙高不过两丈,四角有简陋的敌楼。城內屯著三千石粮草,是供应前出哨堡的周转站。
守备李昌国提著灯笼在城头巡视。
他四十多岁,是辽东老兵,脸上有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还是在萨尔滸留下的。
“都精神点!”他呵斥打哈欠的哨卒,“开春了,建奴马快,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扑过来。”
“守备,这穷乡僻壤的,建奴来抢啥呀”年轻哨卒嘟囔。
“抢粮!抢人!”李昌国瞪眼,“咱们这儿三千石粮,够一个牛录吃半年!你以为建奴是来做客的”
正说著,城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李昌国猛地趴到垛口,侧耳倾听。声音来自东北方向,密集,沉重—是大队骑兵!
“敌袭——!”
悽厉的號角划破黎明。
几乎同时,城下黑暗中亮起无数火把。火光映照下,是密密麻麻的女真马队,披甲持弓,沉默如鬼魅。
“多少人!”李昌国厉声问。
瞭望哨卒声音发颤:“至少————至少两千!全是马队!”
两千对一千,还是骑兵对步卒。李昌国心沉到谷底。
“点火!发烽烟!求援!”
烽火台上的乾柴被点燃,浓烟滚滚升起。但李昌国知道,最近的援军在五十里外,赶到至少需两个时辰。
而建奴,不会给他两个时辰。
城下,阿济格勒马阵前。他身穿镀金铜钉棉甲,头戴尖顶铁盔,红缨在晨风中飘动。年仅二十四岁,但眼神已如老狼。
“额真,攻城吗”副將问。
阿济格眯眼看了看城墙:“墙不高,但强攻也得死几十个。大汗要的是震慑,不是硬碰硬。”
他抬手:“把抓的那些汉民带上来。”
数十名被掳的汉民被驱赶到阵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被反绑双手,堵住嘴。
“喊话。”阿济格示意通事。
通事纵马上前,用生硬的汉语朝城头喊:“城上明军听著!我大金贝勒阿济格在此!开城门投降,可保性命!若顽抗,破城之后,鸡犬不留!这些汉民,就是榜样!”
说罢,他一挥手。
女真骑兵纵马衝出,马刀挥落。
一颗颗头颅滚地,鲜血喷溅在冻土上。无头的尸身抽搐倒地,女人们发出闷在喉咙里的惨嚎。
城头明军目眥欲裂。
“畜生!!”李昌国怒吼,张弓搭箭,一箭射倒一个行刑的女真兵。
但更多的汉民被拖到阵前。
“每过一刻钟,杀十个。”阿济格淡淡道,“杀到他们开城,或者————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