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广寧城东,烽烟再起
京师,西苑太液池畔。
春风已绿了岸柳,但水面上仍残存著薄冰。
朱由校披著玄色斗篷,与卢象升对坐弈棋。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
“象升,”朱由校落下一子,“你看这棋局,若想屠龙,当从何处著手”
卢象升凝视棋碟片刻,执白落子,点在黑棋一处看似稳固的边角:“此处看似厚实,实则气紧。若先手刺之,再外围加压,可生劫爭。劫材若足,或可一举击溃。”
朱由校笑了:“说的是棋,也是辽东。”
卢象升正色道:“太上皇明鑑。如今辽东局势,確如棋至中盘。熊督师稳守辽西,筑大凌河、
小凌河诸城,步步为营;东江毛文龙虽跋扈,然不时袭扰建奴后方;关寧铁骑渐成气候;赵率教游骑袭扰,已令建奴疲於应付。更妙者,孙督师收剃髮汉民为归义营”,此举不仅得死士,更攻心一消息传回建奴境內,必动摇其汉民之心。”
“何时可大举进攻”
卢象升沉吟:“臣以为,还需等三事。其一,新练之兵完全成军,火器配备充足一讲武堂那些红毛夷所授铸炮、操炮之法,需儘快推广至各镇。其二,粮餉充足。去岁东南开海徵税、澎湖缴获,虽有所补,然九边耗费巨大。其三————”
他顿了顿,“需一契机,或建奴內乱,或其大举攻他处。”
朱由校点点头,正要说话,石舫外传来轻轻脚步声。
內侍引著一人进来,却是唐王世子,新晋受封的东海郡王朱聿键。
“臣拜见太上皇。”朱聿键行礼,又向卢象升致意。
“聿键来了,坐。”朱由校示意,“东南如何”
朱聿键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魏公公托臣转呈太上皇、皇上。另有一事—一八十万两白银,已由福建海商银號匯兑至户部太仓库,隨时可拨付。”
卢象升手中棋子“嗒”地落在棋盘上。
八十万两!这正是户部核算后,今年辽餉的缺额!
朱由校接过密函拆开,扫了几眼,脸上露出复杂神色。他將信递给卢象升。
卢象升看完,深吸一口气:“魏公公说,此银半数来自开海后商税增收,半数是————他劝捐”东南富商所得,其中四十万两指定用於辽餉、二十万两用於讲武堂及工部铸炮、二十万两充实內帑以备急用。”
朱聿键补充:“魏公公让臣转告:东南海商,所求者不过贸易畅通、海疆安寧。朝廷若能肃清海氛、稳定商路,则税赋可源源不断。此八十万两,只是开端。”
石舫內一时寂静,唯有炭火啪。
朱由校笑道:“这个魏忠贤办事利索啊————倒真是让朕有些想念他了。”
“银子来得及时。”朱由校敲了敲棋盘,“象升,你所言三事,粮餉这一条,可解大半了。”
“正是。”卢象升眼中燃起火光,“有了这笔银子,新军装备、火药製备、抚恤赏功,皆可从容安排。今年秋冬,或许————”
“不,”朱由校却摇头,“再等等。让黄台吉先急。他这半年来失了辽西又丟了赫图阿拉,需立威固权。我大明稳坐钓鱼台,练精兵、蓄粮草、收人心。待他焦躁来攻,或分兵他处时————”
他拈起一枚黑子,“啪”地落在棋盘天元之位:“一击,定乾坤。”
棋子落定天元位,在框木棋盘上发出清脆迴响。
天元乃棋盘正中央,象徵“天地之中”,在此落子,要么是新手妄为,要么————是执棋者已有掌控全局的自信。
朱由校收回手,拢了拢玄色斗篷,炭火在他眼中跳跃:“这步棋,朕想了很久。”
朱聿键静坐一侧,目光在棋盘与太上皇之间游移。他年轻,但自幼歷经唐王府的波譎云诡,能听懂这盘棋背后的雷霆。
“天元一落,四面皆可呼应。”卢象升沉吟,“然孤悬中央,若外围根基不固,反易成孤棋。”
“所以朕在等。”朱由校端起温热的茶盏,“等熊廷弼的大凌河城筑成,等孙承宗的归义营练成,等讲武堂的红毛夷教会我们铸炮,等—黄台吉先动。”
卢象升点头:“臣明白。但等,亦需有等的本钱。八十万两虽解燃眉,然辽东十数万兵马,人吃马嚼,每日耗费如山。若拖到秋后————”
“拖不到秋后。”朱由校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最迟五月,黄台吉必动。他要抢在秋收前打出威风,否则女真各部人心浮动,他这个汗位————坐不安稳。”
朱聿键忽然开口:“太上皇,臣在东南时,听郑芝龙言海上事。他说红毛夷战舰虽利,然远涉重洋,补给维艰。故其战术,往往求速战速决,最忌拖延。建奴————似也如此”
卢象升看向这位年轻的郡王,眼中掠过讚赏:“郡王所言极是。建奴以劫掠立国,不事生產其粮草多靠抢掠或汉民耕种供应。如今辽西防线渐固,劫掠不易;汉民逃亡,耕种受损。拖得越久,对其越不利。”
“所以他在等一个机会。”朱由校手指轻敲棋盘边缘,“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等蒙古人。”
石舫內一时寂静。
“察哈尔部与建奴有世仇,但虎墩兔憨————”朱由校摇头,“此人志大才疏,反覆无常。去岁朕派人持金帛抚慰,他收了钱粮,却按兵不动。若黄台吉许以重利,他未必不会南下叩关。”
“若真如此,”
卢象升起身,走到悬掛的辽东舆图前,“建奴联蒙古攻我宣大,辽东压力骤减,黄台吉便可集中兵力,或攻辽西,或征朝鲜。”
“至於蒙古,”朱由校起身,也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宣府、大同的位置,“让满桂、侯世禄加紧戒备。告诉王象乾,再拨二十万两给宣大,让他务必稳住林丹汗—至少,拖到秋后。”
卢象升默默计算:“如此,八十万两已去六十万,余二十万內帑备用。九边其他各处————”
朱由校忽然道:“象升,你可知朕为何要復设海运””
卢象升一怔:“为节省漕运损耗,接济辽东”
“不止。”朱由校目光深远,“漕运仰赖运河,沿途州县盘剥,十石粮至京师,余不过六七石。且一旦运河梗阻,京师立危。海运虽险,然自登莱至辽东,顺风数日可达。郑芝龙已试航三次,皆成。”
他转身,眼中燃起某种炽热:“朕要的,是一条不依赖运河的命脉。东南之粮,直输辽东;辽东之兵,可隨时调援蓟镇、宣大。如此,九边方能真正连成一气。”
卢象升呼吸微促:“此策————若成,確为社稷之福。”
瀋阳。
二月的风仍带著刺骨的寒,但雪已开始融化,露出黑黄相间的冻土。汗宫大殿內,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某种压抑的气氛。
黄台吉坐在虎皮椅上,和莽古尔泰议事。
“开春以来,明狗小股骑兵袭扰不下三十次。”莽古尔泰声如洪钟,,“烧粮草、杀斥候、劫商队!再这样下去,各部牛录都不敢出营放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