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地的汉子一赵老三,仰头看著这位名震辽东的老督师,浑身发抖,不知是冻是怕。他见过建奴的贝勒、额真,那些人看汉人如看牲口。可眼前这位大明最大的官儿,却在摸他儿子的额头。
孙承宗解下自己的灰鼠皮大,披在赵老三肩上。皮毛还带著体温。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岂愿毁伤”孙承宗转身,声音在城门洞內迴荡,每个字都砸进在场军民心里,“尔等看这些人—他们脸上刺字了吗没有。他们自愿剃的发吗不是!是建奴的刀架在脖子上,不剃就杀!是他们的父母妻儿被挟持,不剃全家死绝!”
他指著赵老三腿上的箭伤:“这人腿上中了一箭,抱著孩子从赫图阿拉逃到寧远,四百多里!
若是真心降奴,何必冒死回来若是贪生怕死,何必受这份罪!”
人群寂静。只有寒风呼啸。
先前吐唾沫的年轻军卒脸涨得通红。
孙承宗走到他面前,盯著他:“你叫什么哪一营的”
“卑职王栓柱————左营哨长————”
“王哨长,”孙承宗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若你是锦州军户,城破被俘,刀架在你爹娘脖子上,逼你剃髮——你剃不剃”
王栓柱张了张嘴,额角冒汗,最终低头:“————剃。”
“那今日逃回来的若是你,旁人骂你“假韃子”,朝你吐口水,你当如何”
王栓柱“噗通”跪倒:“卑职————知错!”
孙承宗扶他起来,转向所有人:“自今日起,凡辽民归来,无论剃髮与否,皆是我大明子民!
官府一体安置,给田给种,伤病者医治!有敢歧视凌虐者一”
他目光扫过在场军士:“轻则杖责,重则斩首!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城门內外,轰然应诺。
这时,两个小校挤进人群,看到赵老三等人,脸上露出嫌恶。其中一人抬脚就踹向另一个蜷缩的老者:“滚远点!晦气!”
“拿下!”孙承宗厉喝。
亲兵应声上前,將两人按倒。
“督师饶命!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孙承宗冷笑,“本督师令出三日,尔等置若罔闻!当著我的面尚且如此,背地里不知何等囂张!来人杖三十,革去军职,发配輜重营苦役!”
军棍“噼啪”落下,惨叫求饶声在寒风里格外刺耳。
赵老三抱著儿子,裹紧还带著孙承宗体温的大,眼泪终於滚落,砸在孩子脸上。怀里的孩子微微睁眼,虚弱地叫了声:“爹————”
“在呢,儿啊,咱们回家了。”赵老三哽咽,“真回家了。”
三日后,寧远校场。
五百余名剃髮归来的汉子站成方阵。他们换上了虽旧但整洁的明军號衣,头上统一裹著红色巾幘—一巾幘特意做得深些,能將短髮完全遮住。
但阵型歪斜,许多人站不直—一有的是伤病未愈,有的是做惯了奴隶,习惯性地佝僂著背。
孙承宗站在將台上,白髮在风中飞扬。他身后,辽东巡抚邱禾嘉、总兵祖大寿等文武肃立。
“擂鼓!”孙承宗下令。
战鼓隆隆,如滚雷碾过校场。许多归义兵浑身一颤—一这是他们三年来第一次听到大明的战鼓。
鼓声停,孙承宗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边:“本督师知道,你们中有人曾是军户,有人是农户,有人是匠人。三年前,锦州、大凌河、义
州相继城破,你们成了俘虏。建奴逼你们剃髮,把你们当牲口使唤,动輒鞭打砍杀。”
队列里,有人开始抹眼泪。
“本督师还知道,你们逃回来,一路上追兵截杀,有人妻儿死在半路,有人爹娘没能熬过来。”孙承宗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沧桑的脸,“你们跪在城门口,守军朝你们吐口水,百姓骂你们假韃子”。你们憋屈,你们恨一恨建奴毁你家国,也恨自己这脑袋,这身不由己的模样!”
赵老三站在第一排,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旁边的老者—就是那天在城门口被踹的——佝僂的背慢慢挺直了些。
“但今天,本督师要告诉你们——”孙承宗声如洪钟,“头髮剃了,可以再长!衣裳换了,可以再穿!可心若向大明,颅中热血未冷,你们就还是汉家儿郎!”
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剑,直指北方:“建奴以为,剃了你们的发,你们就成了他们的狗!错了!他们剃掉的只是头髮,剃不掉你们心里憋著的恨,剃不掉你们爹娘妻儿的血仇!”
“今日起,你们编为归义营”。本督师不问前事,只看今后战功!斩一级,赏银十两!杀一真韃,升一级!若是战死—”他声音陡然拔高,“灵牌入忠烈祠,子孙受抚恤,永享大明香火!”
死寂。
然后,第一声嚎哭迸发出来。像堤坝溃决,五百多条汉子,有人跪倒在地,以头抢土;有人仰天长啸,声如狼嚎;有人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三年的屈辱,一路的艰辛,丧亲的痛楚,归乡却被歧视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赵老三没哭。他抱著儿子一孩子被暂时托给营中老妇照看,此刻正远远站在校场边看著。赵老三只是缓缓举起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心臟位置。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所有归义兵都做出同样的动作。没有口號,只有拳头捶打胸膛的闷响,匯成一片低沉悲壮的鼓点。
孙承宗眼眶微红。他深吸口气,厉声道:“现在,本督师问你们一可敢隨我杀奴报仇!”
“杀——!”
五百人的怒吼,竟震得將台旌旗猎猎作响。
孙承宗走下將台,径直来到赵老三面前。他看了看远处那孩子,从腰间解下一块羊脂玉佩,那是朱由校所赐。
玉佩塞进孩子小手。
“孩子,好好长大。”孙承宗摸摸孩子的头,“你爹不是降奴,是忍辱负重、冒死归国的义士。你是义士之后。”
赵老三“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三次,次次见血印。他抬起头时,满脸是泪,却一字一句道:“督师————赵老三这条命,卖给大明了。不杀光韃子,我————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