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海上之战,红毛之番
郑芝龙转过身,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这些人里,有招安时带来的海盗旧部,也有朝廷配属的水师官兵。
此刻都望著他,眼神里混杂著愤怒、焦虑,还有一丝对红毛新式火炮的畏惧。
“红毛番船大,吃水深。”郑芝龙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海风,“水道复杂,暗礁密布,他们那些巨舰,敢不敢全力追进浅水敢不敢夜里航行”
眾人眼睛渐渐亮起来。
“我们的船小,灵活,火器不如,就贴近了打!
火船、鉤镰、跳帮白刃!红毛番人少,经不起消耗!”郑芝龙语气斩钉截铁,“传令:所有战船,即刻起分批出港,不要聚在一起成为靶子。以哨船、快艇为耳目,严密监视红毛番动向。大船隱蔽於沿岸岛屿湾澳,等待时机。”
“大哥,朝廷和魏公公那边————”郑芝虎低声提醒。如此大规模调动作战,虽事急从权,也需有所交代。
郑芝龙沉吟片刻:“你亲自去一趟南京,面见唐王世子和魏公公,呈报军情及我方应对之策。
就说,红毛番恃强凌弱,断我海路,掠我商民,福建水师必与之周旋到底,但需朝廷在粮餉、火药上予以支撑,並请准便宜行事”之权,以利剿抚。另外————”他压低声音,“告诉魏公公,红毛番此番大举前来,恐非只为劫掠。其占据澎湖,窥伺台湾,恐有久据之意。此地毗邻闽浙,若为红毛所得,则东南海疆永无寧日。请公公明察,早做决断。”
郑芝虎领命,匆匆下船准备。
郑芝龙又招来几名心腹將领,详细布置。他令部分船只偽装商船,载少量货物,在澎湖以北航线诱敌;令熟悉澎湖礁脉的老舵工,绘製更精细的暗礁水道图;又令赶製更多的火船、火药桶,並挑选精通水性的死士操练。
海风带著咸腥气息吹过“镇海”號的旌旗。郑芝龙极目远眺,东南方向,海天相接之处,隱藏著强大的敌人和未知的恶战。但他没有退路。这片海,是他安身立命之所,也是大明东南的门户。
无论为公为私,这一战,都必须打,而且必须贏。
他想起早年混跡日本平户,与顏思齐、李旦等人东海的日子,那时面对的不过是倭寇、西洋小股海盗。如今,却要对上號称“海上马车夫”的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正规舰队。
时移世易,挑战愈巨。
“红毛番,”郑芝龙喃喃自语,手按刀柄,“你想断我的路,我就让你知道,这大明沿海,到底是谁说了算!”
一个时辰后,“镇海”號宽的船舱內,挤满了闽海各路头面人物。空气里瀰漫著菸草、汗水和海腥味,气氛凝重。
郑芝龙没有废话,直接摊开海图,手指点向澎湖:“红毛七艘巨舰,是心腹大患。但他们初来乍到,根基不牢,澎湖炮台简陋,补给需从大员,甚至巴达维亚远来。这是其短。”
“我们的长处是什么船多,人熟,近!”他环视眾人,“硬碰硬不行,那就缠、扰、疲、
诈!郑芝虎!”
“在!”
“你率十艘最快的小哨船、火船,配足硫磺硝石火油,专挑风急浪高的夜晚,袭扰妈宫港外围,不与其大船接战,只放火箭、火罐,惊其水手,扰其清梦。每隔两三日一次,让他们不得安生!”
“得令!”
“杨禄、杨策!”郑芝龙看向两位跟隨他多年的部將。
“末將在!”
“你二人各率三艘福船、五艘锯船,扮作商队,分別巡弋於澎湖北部吉贝屿和南部八罩水道。
遇红毛巡逻小船,则以多欺少,务必擒杀。遇其大队,则扬帆远遁,利用浅水暗礁周旋。我要让红毛番出了妈宫港,步步心惊!”
“遵命!”
“其余大船,隨我坐镇泉州外海娘妈宫,演练新阵,等待时机!”郑芝龙眼中寒光闪烁,“红毛番想一口吃掉我们,没那么容易。这片海,水深浪急,还轮不到他们做主!”
南京,煦园。
魏忠贤看著福建巡抚朱钦相、总兵俞咨皋联名发来的急报,以及郑芝龙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战况分析和求援信,脸色阴晴不定。
“乾爹,郑芝龙初战不利,损兵折船,怕是————夸大其词,或是想藉此向朝廷多要钱粮兵械”涂文辅小心翼翼地说道。
魏忠贤冷哼一声:“郑芝龙是什么人海寇招安而来的悍匪!面子比天大!他能承认吃了亏,那亏就绝对小不了。红毛番的船炮,比弗朗机人更犀利,咱家早年听那些泰西传教士提过一二。郑——
芝龙若真一败涂地,东南海疆顷刻糜烂,你我的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安稳几天”
他顿了顿,指尖敲著桌面:“不过,郑芝龙要借朝廷的势,也是真的。他列出的单子红夷大炮、精铁、火药、熟练炮手————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东西朝廷现在哪里顾得上”
一直沉默坐在下首的朱聿键:“魏公公,郑將军虽出身草莽,然自受抚以来,靖海安民,颇有功绩。今红夷犯境,断我海路,实乃国之大患。福建水师屏弱,郑部乃海战唯一可恃之力。若因其出身而疑,坐视其败,则红夷势大,必溯江而上,威胁留都。届时,恐非钱粮可以解决。”
魏忠贤斜睨了朱聿键一眼。这位年轻的唐王世子,每每发言,总能切中要害,太上皇用人,果然厉害。
他的话,提醒了魏忠贤两点:一是郑芝龙不能败,二是红毛的威胁可能不限於海上。
“世子所言极是。”魏忠贤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只是国库空虚,北边辽东、朝鲜处处要钱,兵部的库存火器,优先补给了关寧和东江。福建这边————”
朱聿键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南京龙江、宝船厂旧址或有些许库存旧料,可命工部紧急核查、修缮。留都各卫所,或许也能凑出一些老旧火器、硝磺。再者,东南豪商巨贾,与海贸利益攸关,或可晓以利害,令其捐输助餉,以购西洋火器。广东濠镜的弗朗机人,与红毛番並非一心,亦可尝试从其处购买火炮、僱佣炮手。”
魏忠贤眼睛眯了起来。这唐王,对实务倒是门清。借势地方豪强,利用外商矛盾,的確是眼前最快能见效的办法。而且,让商人捐输,操作空间可就大了————
“王爷高见!”魏忠贤抚掌,“此事就劳烦王爷牵头,会同南京兵部、工部、应天府办理。务必以最快速度,筹措一批军械火药物资,走內河水路急送泉州。至於联络濠镜弗朗机人之事————也请王爷费心,可遣可靠之人持王府和咱家的帖子前往。”
將具体执行的麻烦事和潜在的非议推给朱聿键,自己掌握大局和最终的好处,这正是魏忠贤的如意算盘。朱聿键似乎早有预料,平静领命:“孤义不容辞。”
十日后,澎湖海域,风高浪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