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夜色浓得化不开,整座皇宫都沉在深眠里。
宫墙一角的角门紧闭,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风从巷口卷过,带起一阵细碎寒意。
不多时,门內传来极轻窸窣声。
宋芜一身素色青布直裰,长发尽数束在素色软巾里,面上略施薄粉掩去女儿娇態,眉眼压得低低,瞧著倒像个身形清瘦的年轻內侍或文吏。
身上掛著个小包袱。
她步履轻缓,连呼吸都放得极浅,一路避开巡夜禁军,悄无声息从这道偏门走出。
身后只跟著魏承,送到门边便躬身退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半点声息也无。
明面上她独身一人,实则赵棲澜离京前將大半暗卫都留给了她。
巷口暗影里,立刻有人上前一步,身后是一匹枣红色骏马。
是杜子谦。
他已在此等候多时,一身深色常服,周身气息沉敛,见那道清瘦身影自宫门暗处走出,目光一凝,立刻上前,压著声音行礼。
“娘娘。”
宋芜抬手虚扶,声音压得极低,“杜大人不必多礼。”
杜子谦应声起身,抬眼再看她一身男装,低调得近乎不起眼,唯有那双眼睛,在暗夜里依旧亮得惊人,半点不见慌乱。
原先他与旁人所认为的没什么不同,娇滴滴的女儿家,被陛下宠惯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於朝政等事大概是一窍不通。
但今时今日,却让他重新见识到了,这位元懿贵妃的果敢坚毅。
甘愿不远千里去北境,单凭这份情意,便让杜子谦自愧不如。
因为他们的心思都太多、太杂了。
他心头一凛,自怀中取出两块令牌,双手捧著递到她面前。
一块是押运粮草副使之牌,另一块则是杜家私令,纹路隱秘,一看便知是宗族信物。
“娘娘,”杜子谦声音压得极低,只让她一人听见,“白日里在勤政殿,听闻娘娘下令,粮草今夜便启程,臣便料到,娘娘必有深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確认无人,才继续道。
“此次北境粮草押运,臣早已安插了杜氏之人任副使。此刻,那人『突发急病,不能成行』,职位空悬,正好由娘娘顶上。”
“沿途所经各地多有杜氏宗族之人,希望这块杜家令牌能在关键时候方便娘娘行事。”
宋芜深吸一口气,果断接过,只留了句,“有劳,多谢。”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走向一旁拴在暗处的马匹。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回望。
下一瞬,韁绳一勒,她薄唇轻启,低喝一声:
“驾——”
马蹄轻踏夜色,溅起点点碎影,转瞬便匯入漆黑的长街深处,只余下一缕渐远的风声。
杜子谦立在原地,望著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久久未动。
“但愿,一切都能安然无恙吧。”
一路疾驰,宋芜很快便与押运粮草的队伍在运河旁匯合。
她出示证明身份的令牌,被带著见到了这次押粮的总押官,年近不惑的周伯松。
男人不苟言笑,上下打量她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