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只亮一半。
顾辰从走廊尽头的黑里走出来时,安全屋里所有的声音都被压低了,像怕惊动什么。桌上摊著的地图被重物压著角,標红的点在城西偏北——拆迁工地,冥楼旧址。
子时。
他没再多说,抬手把最后一根银针插回针囊,扣上医用箱。箱扣合拢那一声“咔”,乾脆得像给自己立了誓。
姜若雪抱著念念站在门边,念念的呼吸已经稳了,可眉心那点淡淡的青仍没散,像被什么阴影按过一夜。姜若雪抬头看他,眼里没有求,没有怯,只是把一句话压得很轻:“我跟你去。”
顾辰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念念脸上,又抬回去,声音平:“你带她留在车里。进不进得去不是你说了算,是他们要不要把门关死。”
姜若雪指节收紧,没再爭。她懂——今晚不是救援,是摊牌;她进去只会变成对方手里更顺手的筹码。
外面雨停了,风却更冷。车一路往西,京城的灯从密变疏,最后只剩零星的路灯像疲惫的眼。司机不敢开导航,怕被追踪,只按顾辰给的路线走。越靠近工地,越能闻到土腥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像拆开的旧骨。
子时未到,工地却已“死”得乾净。
围挡上贴著“施工暂停”的红纸,边角捲起,像被风咬过。地面挖出巨大的坑,钢筋裸著,像露在外面的肋骨。远处有几盏临时照明灯亮著,光白得发冷,照在湿泥上,反出一层油一样的光。
顾辰下车,抬眼望了一圈。
太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没人,是有人刻意把所有“应该有的声音”都拿走了。连工地狗都不叫。
姜若雪抱著念念坐回车里,车窗只降下一条缝。她的手掌贴在念念背上,艮土符在掌心微微发热,像在替她压住心跳。她看著顾辰走向围挡,背影被那几盏冷灯切得很薄,像刀的侧刃。
围挡后方,一道黑影立著,像从泥里长出来的。
冥楼司的人。
那人穿著黑衣,肩线笔直,脸藏在兜帽下,只露出下頜一点苍白。他不说“请”,也不说“走”,只是抬起手,指向坑边一处看似普通的水泥板。
顾辰走过去,鞋底踏在湿泥上,泥水没有溅起——像地面被某种力道“压住”,连迴响都被吞了。他在水泥板旁停了一瞬,指尖在边缘轻轻一敲。
“咚。”
声沉,不空。
冥楼司的人手指一动,水泥板边缘一道细线亮起,像有人在黑里划开了封口。下一秒,板面无声滑开,一股冷气从下方涌上来,带著陈年的灰尘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香——像纸钱烧尽后的甜腥。
入口像井。
井下却不是井。
台阶向下延伸,黑石砌成的墙在灯光里泛著微弱的光泽,像被油擦过。每隔三步,墙上嵌著一盏惨白的灯笼——不是现代灯,是纸糊的,灯罩上画著淡淡的符纹,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得人脸色发青。
鬼市重现。
顾辰走下去,脚步声被黑石吸掉,只剩衣角轻轻擦过的细响。越往下,空气越干,像地下把所有水分都锁走,只留冷。
台阶尽头是一道门。
门不是门,是一整块黑石板,上面刻著旧楼的纹样,楼檐、兽首、飞檐压著一条条细密的线,像筋脉。石板中间嵌著一个铜环,环上缠著暗红的线,线头像血结。
冥楼司的人没有去拉环,只在旁侧站定,低声道:“时到。”
顾辰抬腕看表,指针跳到十二点整。
“咔——”
不是机关的响,是木被刮过的声音,从石门后面传出来,像有人用指甲在慢慢磨一块旧木。那声音不大,却让人牙根发酸,像在提醒:里面有东西等著开席。
石门无声向內退去。
黑暗先涌出来,紧接著是灯光——大厅里掛著一排排长明灯,灯盏细长,灯芯像竖起来的眼。灯光却不是暖黄,是一种死白,照得黑石地面发亮,像一层薄霜。
大厅极大,黑石柱撑起穹顶,柱身刻著楼纹与符线,远处深处有帘幕垂著,帘后无光,只能看见一个更深的影。那影不动,可那指甲刮木的声音仍在,时断时续,像在数人心跳。
两侧列著人。
冥楼司。
黑衣一色,站得极齐,像出殯队伍。每人腰间掛著一枚暗色令牌,形制不一,却都带著“楼”字的旧印。最前方空出一条道,像给来客铺好的路——但那路尽头不是座位,是审判台。
台旁立著一人,穿著盟审官那套规矩的深色制服,胸口徽印在灯下泛冷光。他没坐,反而像在等顾辰跪。见顾辰进来,他眼皮一抬,语气平得像在宣读流程:“顾辰。你来得准时。”
顾辰没回礼,只扫了一眼两侧冥楼司的阵列,最后目光落在帘幕后那团黑影上。
“楼主不见人”他问。
指甲刮木声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