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灯只开了一半,光被遮光布切得很碎,落在地面像一层淡黄的薄霜。
信號屏蔽器满功率运转,墙角那盏指示灯一闪一闪,像在提醒屋里的人:外面世界还在吵,但这里必须安静得像一口井。
顾辰把医用箱放在桌边,指腹从玉牌上掠过,温热仍在。他没急著开口,先听——听这栋楼的电流声、风从窗缝钻进来的细哨、以及楼道里偶尔掠过的脚步回音。
王撕葱坐立不安,一会儿盯著屏幕上刚刷出来的“通缉升级”,一会儿又想去窗边掀帘子看街口。他嘴里骂骂咧咧,却刻意压著音量,像怕惊到什么。
姜若雪抱著念念,孩子刚被折腾过一轮,睡得不沉,睫毛轻轻颤。她一手按在孩子背上,掌心的土行符意收得极紧,像把一枚针藏在布里——隨时能扎人。
赵卫国坐在墙边,背靠著冷硬的墙皮,脸色仍旧发灰。他的眼神清明了些,但清明里带著一种被硬拽回来的疲惫,像从深水里捞出来的人,喘气都带著钝痛。他不说话,只时不时抬手按一下太阳穴,指节用力到发白。
这一夜还没结束。
顾辰知道。
他们既然把“闹”推到极致,就不会只靠舆论和通缉来收尾。真正的刀,总要有人拿著,走到门口,敲一敲。
而敲门的声音,比他想的更直接。
“咚。”
很轻,像木头落地的闷响,不像人敲门,更像有什么重物被放在了门外的地面上。隨后,是一阵极短的拖拽声,木材摩擦水泥地,刮出一线刺耳的涩。
屋內所有人同时停住呼吸。
王撕葱最先跳起来,手已经摸到桌角那把摺叠刀:“谁——”
顾辰抬手,食指竖在唇前,没出声,只把他那股衝劲按了回去。然后他侧耳,听门外的“空”。
那是一种很怪的空——楼道里明明有风声,有远处电梯运行的嗡鸣,却像被某种东西隔开了一层,声音被压成薄薄一片,贴在墙上,不肯进来。
姜若雪眼神一紧,抱著念念往里挪了一步,背后靠住墙角。她的手掌悄悄压住口袋里的符纸,指尖微微发烫。
赵卫国也站起来了,动作有点慢,但他的目光已经冷下去,像条件反射地在找掩体。
顾辰走到门前,没有立刻开锁。他先看门缝下的那条暗——暗得不正常,像门外站著的不是人,而是一块更深的黑。
他低声道:“別动,別开窗。”
王撕葱咬牙:“直接衝进来我就——”
“冲不进来。”顾辰说,“他不是来破门的,是来送东西的。”
送东西的人,往往更狠。
顾辰伸手,把门上的安全链扣上,再把门锁转到半开状態。门只开了一道缝,外面那股潮冷的风立刻挤进来,带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和陈木味,像雨季里翻出来的旧棺材板。
门外,果然是一口棺。
黑棺。
棺木不大,却沉得像压著整条楼道的气。棺身漆黑无光,不见新漆的油亮,倒像被烟火熏过,又被土埋过,黑里透著死沉的哑。棺角包著暗铜,铜面刻著细密的纹路,像蛇鳞,又像某种古老的符篆走线,绕著棺身一圈圈缠。
最刺眼的是棺盖上那一行字——不是写的,是刻的。
刀刻入木,笔画深而利,像把人的骨头也一起刻进去。
“请顾先生赴宴。”
王撕葱一看到“棺材请帖”,头皮都炸了,骂声几乎衝出口:“他妈的,谁——”
顾辰手腕一抬,按住他的肩,把他硬生生按回去。顾辰自己却没退,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像医生看伤口,看它的切口方向、力道、以及留下的手法。
这不是隨手刻的。
每一笔都带著一种“规矩”——像某个组织的礼数,礼数越周到,杀意越冷。
棺材旁没有人。
楼道空空,灯光昏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有人站过,又像刚离开。只有一张极薄的黑纸压在棺盖边缘,纸面乾净得不沾一点雨湿,仿佛雨在落下之前就绕开了它。
顾辰没去拿那张纸。
他伸手按在棺盖上,指腹触到木纹那一瞬,玉牌在他掌心微微一烫,像在提醒:这东西不乾净,但更重要的是——这上面有坐標。
王撕葱忍不住:“你要开”
顾辰没回答,手指沿著棺盖边缘缓缓一滑,停在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凹槽。那凹槽像是被指甲抠过,留下一个细小的“口”。他两指轻轻一扣,棺盖竟自己“咔”地鬆了一线。
像里面有人在等。
屋內的空气更紧了。姜若雪抱著念念,指尖的符几乎要透出掌心。赵卫国往前半步,眼神盯死棺內那条缝,像盯著一只隨时会弹起的蛇。
顾辰把门缝再推开一点,棺盖滑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吱”。
棺內没有尸体。
没有陪葬,没有纸钱,只有一团湿冷的黑布包著什么,黑布上缝著细细的线,线色像乾涸的血。那团东西动了一下,像活物在呼吸。
然后,一截舌头从黑布缝里缓缓探出来。
舌头灰白,表面有细小的钉痕,舌尖却异常红,红得像刚咬过人。它不是从嘴里伸出来的——它本身就像被单独摘下来的器官,被某种术固定在棺中,靠符与气维持“说话”。
它抖了抖,发出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更像木头里挤出的风,哑、冷、带著一点空洞的迴响,却能让每个人都听清。
“顾……先生。”
王撕葱脸色发青,手里的摺叠刀“啪”地弹开:“操,你他妈——”
顾辰仍按著他的肩,力道不重,却让王撕葱动不了。顾辰的视线落在那截舌头上,声音很平:“冥楼司”
舌头轻轻一卷,像在笑。
“冥楼……司来人。楼主……传口信。”
它每吐一个字,舌面上的钉痕就像蠕动一下,带出更浓的阴冷。屋內的灯光微微闪了闪,屏蔽器的指示灯停顿半拍,又继续闪。
“明夜……子时。冥楼……旧址……见。”
顾辰眼神没变。
“带……五令。”舌头停了一下,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重量,“换……人命……与清白。”
姜若雪抱著念念的手一紧,呼吸都浅了一瞬。她没问“人命是谁”,因为她听懂了——对方开的是价,也是威胁:你要人活,你要名声洗回来,就拿东西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