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转动的清脆声在铁门里迴荡了一圈,像被放大过的针落。
门开的一瞬,拘留室里那点潮冷的霉味被走廊里更乾净、更硬的空气替换。两名制服人员站在门口,神情不带任何情绪,像按流程搬运一件物证。
“顾辰,起身。”
顾辰从墙面慢慢直起背,手腕上的束缚链哗啦一响。那声音不大,却让通风口里那“第二张嘴”短促地笑了一声,隨即又像把舌头收回黑暗。
“去哪”顾辰问。
没人答他。押解者一左一右夹住他胳膊,力道恰好让他不能用巧劲挣脱,却也不会在监控里显得粗暴。他被推著往外走,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掠过,白得像没有温度的月光。
越往里,门越少,人声越薄。最后一段路的墙壁换成了灰白色的隔音材料,脚步声都被吸得发闷。顾辰眼角余光扫过几处不起眼的摄像头——镜头外圈有极细的铜环,环上刻著符纹,不是普通的监控。
他被带到一扇没有標牌的门前。
门框四角各钉著一枚铜钉,铜钉上缠著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属线。线沿著门框延伸,钻进墙体,像蛛网的筋脉。门开时,顾辰闻到一股淡淡的硃砂与金属烧灼味混在一起,像刚熄火的电器。
押解者把他推进去,门在背后合上。
“咔噠。”
反锁声落下,室內的寂静便像盖棺。
这里没有窗。四壁嵌著密密麻麻的符籙——不是贴上去的纸,而像被压进墙体的薄金箔,边缘与墙面齐平,泛著极弱的暗光。每一张符之间又有金属线圈串联,线圈埋入墙里,只露出细细一圈圈的圈口,像某种实验设备的接口。
室中央是一张椅子。
椅背高,扶手厚,金属与木质混合,表面刻著完整阵纹,椅脚四端分別连接地面四个小型铜盘,盘上同样有符纹。它既像审讯椅,也像阵法的阵眼——把人固定在中心,让四壁的符籙与线圈一併“看”著你。
顾辰被按著坐下,束缚带扣住手腕、脚踝、腰腹。束缚带內侧有细小突起,贴上皮肤的一刻,像被冷针点了一下,气机隨即被压住半寸。
押解者退到墙边,站成影子,门边的红色指示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空气里多了一层极淡的震动,像有人把无形的琴弦轻轻拨响。
顾辰抬眼,看向对面的单向玻璃。
玻璃后没有灯,只有一团更浓的黑。
片刻后,门侧一扇暗门滑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著剪裁极为规整的深色西装,领口扣到最上,袖口露出一截白,手上戴著白手套。面容不算老,却有一种长期处在权力结构里的人才有的冷淡:眼神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压人,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节奏上。
他走到桌前,把一叠文件“啪”地摔下。
纸张散开,最上面那页的抬头赫然是“姜若雪慈善基金会专项审计”。
顾辰目光淡淡掠过,没有避开,也没有急著解释,像在看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新闻。
“顾辰。”对方开口,声音乾净,带著一种刻意压低的礼貌,“我是天道盟理事会派驻的盟审官。你可以理解为——我们负责清理障碍。”
“清障计划”顾辰轻声重复,像在咀嚼这四个字的味道。
盟审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是几张帐户流水截图,红笔圈出多处转帐节点,箭头连成网,最后指向几个公司名——空壳公司、海外帐户、关联基金会项目款。
“你知道这是什么。”盟审官说,“姜若雪基金会的洗钱链条。你是关键节点。你只要承认,你们团队利用医疗捐助项目套现、转移资金,再配合几起命案灭口,我们就能给你一个体面。”
顾辰抬眼:“体面”
“体面地签字,体面地交出你手里那几样东西。”盟审官的白手套按在文件边缘,指尖轻敲,“五令。还有你那套医道传承——不要装糊涂。我们调查你很久了。”
顾辰笑了下,那笑意没有温度:“你们调查我很久了,还需要我承认”
盟审官目光不变,像预料到他会嘴硬。他从文件里再抽出一份,封面写著“命案卷宗(合併)”,
“这些人,”盟审官抬了抬下巴,“死在你出现之后。你走到哪,哪就出事。你要么承认你掌握非法手段,要么承认你借医术行凶。你选一个。”
顾辰低头,手腕被束缚带压著,他却仍能用指尖把最上面的卷宗页角拨起一点点。他看得很慢,像在给对方足够的耐心,也像在一页页拆线头。
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住。
“这份鑑定,”顾辰轻声道,“写的是凌晨两点四十,尸检推定死亡时间在零点到一点之间。可你们的监控截帧——”他抬眼看盟审官,“这页附录里写著,我凌晨一点二十齣现在距离案发地二十公里外的加油站。”
盟审官眼底终於有了一点波动,但极轻,像风掠过水麵。
顾辰继续:“从加油站到案发地,按你们附件里的路况数据,最快也要三十五分钟。可你们又在下一页里写我一点五十抵达案发现场附近。时间线是怎么闭合的靠你们这间房里的线圈给我摺叠空间”
押解者站在墙边,肩膀不自觉绷紧了一下。
盟审官没有发火,反而把另一份资料推近:“时间可以有误差。你很聪明,顾辰。聪明人通常懂得交易。”
顾辰把卷宗页角放回去,声音平静得像井水:“误差不是问题。问题是你们的误差只会朝一个方向——把我按进坑里。”
盟审官盯著他,慢慢摘下白手套的一只,露出修长的手指,指腹有常年练字或握器械留下的薄茧。他把手套放在桌面上,像把最后一点礼貌也放下了。
“你以为这是法庭”他淡淡道,“这里是问心室。”
隨著“问心室”三个字落下,四壁符籙的暗光像被牵引,微微亮了一线。金属线圈里传出极细的嗡鸣,仿佛一群看不见的蜂开始绕室盘旋。顾辰胸口那点被压住的气机被轻轻拉扯,像有人隔著皮肉摸索他的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