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急报。
寥寥四字,掀起滔天波澜。
韩非接过那捲竹简,指尖微颤。目光疾扫而下,心神隨之剧震。
竹简所书,与他们当初的预演分毫不差,其惨烈程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太子增,“病篤”七日之后,离奇“暴毙”於东宫。
魏王悲慟欲绝,当场下詔,將那碗“仙药”的唯一提供者——公子假,以“巫蛊魘镇,残害手足”的罪名,腰斩於市。
更令人心惊的是,公子假临刑前竟发出悽厉诅咒,声称自己乃是含冤而死,是魏王为给太子增寻一陪葬之人,才痛下杀手。
一时间,魏国朝野震动,举国譁然。
父杀子,子疑父。
王室最丑陋的疮疤被血淋淋地揭开,曝於天下人眼前。魏国的民心、士气,在短短数日之內土崩瓦解。
大梁城內,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仿佛魏国的天,已然倾颓。
“公子之计,神鬼莫测。”韩非放下竹简,声音里透著一丝髮自肺腑的敬畏,“一剂毒药,一则谣言,便让一个百年大国,墮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非我计策高明。”魏哲仰望著咸阳的天空,语气淡漠如水,“只是人性中的贪婪与愚昧,远超想像。”
“我,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自我毁灭的理由。”
他转过头,望向蒙武。
“义父,大军集结得如何了”
蒙武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是抑制不住的亢奋:“回公子!蓝田大营二十万精锐,粮草器械早已备齐!只待公子一声令下,便可即刻东出,踏平大梁!”
“不急。”魏哲摇了摇头,“正面强攻,乃下策。”
他踱步至一旁的石桌,桌上铺著一张巨大的关东六国堪舆图。他伸出手,指尖在地图上,於黄河与大梁城之间,划过一道致命的轨跡。
“韩非先生。”
“在。”
“你督造的那些决水之器,可以启程了。”魏哲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我给你一万民夫,由辛將军率五千驪山锐士护送。半月之內,我需要你在黄河岸边、大梁城外,完成所有部署。”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喙:“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臣,遵命!”韩非与辛胜齐声应道,眼中燃烧著名为“期待”的火焰。
他们已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当黄河之水倒灌入那座繁华王都时,將是何等壮观的景象。
“义父。”魏哲的目光再次落回蒙武身上。
“你,亲率二十万大军,兵临大梁城下。”
“切记,只围不攻。”
“我要你,將大梁围成一座铁桶,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去。”
蒙武虽心有不解,仍是毫不犹豫地抱拳领命:“末將遵命!”
“公子,那您呢”他忍不住追问。
“我”
魏哲笑了。
“我自然是去见一见,我们的那些『朋友』。”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大梁城內的几个不起眼的方位,轻轻点了点。那里,是他早已埋下的棋子——那些心怀鬼胎、对魏王积怨已久的商贾与士人。
“洪水,是悬於顶上的利剑。”
“大军,是压垮骆驼的稻草。”
“而真正能洞开大梁城门的,不是我们的刀剑,而是城內那些……想活下去的人。”
魏哲看著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让大梁城,从內部开始腐烂。”
“我要让魏王,亲眼看著他治下的子民,是如何背叛他、拋弃他。”
“我要让他在最深的绝望中,迎来自己的末日。”
……
十日后。
魏国,大梁。
昔日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萧条得恍如鬼蜮。城门紧闭,商铺尽歇,家家户户门窗紧锁,死寂的恐惧笼罩著全城。
秦国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的消息,早已如瘟疫般传遍每个角落。城外那黑压压的秦军阵列,旌旗蔽日,杀气冲天,无形的压迫感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每个大梁人的心头。
更让他们胆寒的,是那些由投石机日夜拋入城中的竹简。
每一卷竹简上,都用血红的硃砂写著同样的內容:
“三日之后,黄河决堤,水淹大梁,玉石俱焚。”
“开城迎师者,活。”
“顽抗不降者,死。”
这短短数语,像一剂最猛烈的毒药,將大梁城內所有军民最后一丝侥倖碾得粉碎。
他们不怕死在秦军的刀下,却恐惧在无情的洪水中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