阐教眾弟子,包括南极仙翁,见到这三位,神色俱是复杂无比。有惊讶,有欢喜,有敬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尷尬与疏离。毕竟,这三位当年亦是玉虚同门,封神之后却投身西方,成就菩萨果位,与阐教已算是“道不同”。
不管如何,今日玉清宫的顏面扫地,西方必定已经知晓。
九天玄女浑浊的老眼微抬,望向那漫天佛光中的三道身影,脸上慈祥笑容不变,目光却深邃了几分。
洪浩却已经眉头皱起,除了弥勒,他与佛家素来不对付,这几个菩萨此刻现身,断不会是碰巧路过。
果然,文殊菩萨(昔日十二金仙之文殊广法天尊)目光扫过下方,在昏死的赤精子,被搀扶的广成子身上微微一顿,眼中智慧光芒流转,似有嘆息,
隨即目光落在洪浩身上,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带著令人心静的奇异力量:“这位小施主,请了。”
洪浩歪了歪头,伸小拇指钻了钻耳朵,“讲。”
他这大剌剌反应,文殊菩萨却神色不变,依旧温和道:“贫僧观此崖怨气深重,杀劫未消,更有无边爭斗,徒造孽业。小施主戾气缠身,怨念深种,实非修行之道,更添无边苦海。”
洪浩莞尔一笑,不置可否,对著普贤菩萨一扬下巴,“这位菩萨还有何说道”
普贤菩萨(昔日十二金仙之普贤真人)声音沉稳有力,“今日种种,皆因妄念执著而起。广成子道友,赤精子道友,已受其咎,麒麟崖旧事亦非小施主所能尽悉。不若就此罢手,各自归去。我佛慈悲,亦愿化解这段因果,导人向善。小施主,还请三思。”
洪浩又转向观音菩萨,笑嘻嘻道:“观音娘娘,你哄去我和顺子兄弟一身新棉袄还不曾归还,今日又要哄我作甚”
当年他和顺子赶路,被观音一个分身誆骗了一锅热粥和一身新棉衣,他还记得。
观音菩萨(昔日十二金仙之慈航道人)並不接茬,只慈悲柔声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小施主何不放下手中兵戈,熄了心头业火离去此地,觅一清净之所,化解戾气,方是解脱之道。执著於恩怨,不过徒增烦恼,损人不利己。”
三位菩萨你一言我一语,句句不离放下、慈悲、解脱、化解……
佛光普照,梵音阵阵,配合他们那宝相庄严,悲天悯人,劝人向善的姿態,若是寻常修士,甚至是一般仙神,在这等阵仗与话语之下,只怕也要心神动摇,戾气全消,自觉继续纠缠下去,確是徒造孽业。
换做之前的洪浩,少不得也要细细思忖一番,就算几位菩萨言语不能打动他,也须掂量几位菩萨拳脚打动他。
但此刻全然不同,通天教主那句“你想怎样,便怎样”的话,给了他莫大的勇气和叫板的本钱。
他先看了看三位高高在上,佛光绕体的菩萨,又看了看旁边脸色变幻,沉默不语的南极仙翁,再瞥了一眼崖壁上被死死钉住的云霄仙子。
“放下”洪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那裊裊的梵音。
他目光直直望向空中那三位菩萨,脸上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云霄娘娘在麒麟崖下受苦不知多少万年,老子不来,你们不来,老子一来,你们就来。”
“你们一来,就讲什么怨气杀劫,孽业苦海,讲什么放下兵戈,回头是岸。”洪浩的声音渐渐提高,“你们咋个不问问,这怨气是哪来的这杀劫是谁挑起的这孽业又是哪个龟儿子造的!”
他猛地伸手指向阐教眾人:“就因为他们占著『正统』,打著『天命』的旗號,就可以隨便把人钉死在这里万万年就可以隨便用阴毒剑阵害人性命別人来討个公道,就成了戾气缠身,妄念执著他们打了人,害了命,占了便宜,现在打不过了,你们就跑出来劝別人放下、慈悲”
“啊呸——”洪浩啐一口唾沫。
“好一个我佛慈悲。好一个导人向善,你们的慈悲,就是劝受害者闭嘴,劝挨打的人认命,劝有冤的人放下你们的向善,就是看著作恶的占尽便宜,然后让吃亏的吞下苦果,自认倒霉”
“当年万仙阵,你们在不在诛仙阵,你们掺没掺和那些被送上榜,被打得魂飞魄散的截教门人,他们该不该討个公道你们那时候,怎么不出来劝你们那两位师兄放下、慈悲……哦,我晓得了,因为那个时候,你们也在打人,也在占便宜,对不对”
“现在轮到老子要来討点公道,你们就跳出来满口仁义道德,阿弥陀佛了”
洪浩满脸鄙夷,“该放下的,是你们这些假仁假义,假模假样拉偏架还自以为是的假慈悲!该回头的,是你们这些当年帮著欺负人,现在换一身衣裳,就想装好人的墙头草。”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在漫天佛光与梵音中,显得格外刺耳与决绝:“老子的道,老子的理,就在手上这块砖头,想让我放下可以,除非——”
玄薇听得心头一紧,夫君要是再讲老天爷下屌这样粗鄙的言语,褻瀆佛门,今日决计不能善了。
她单纯只是担心夫君打不过吃亏。
红糖却满脸皆是兴奋之色,双手叉腰,小小胸膛挺得老高,顺带连小唧唧都神气活现。狗日的,自己爹爹这番话,当真是酣畅淋漓,著实痛快。
不过欢喜归欢喜,他却十分警惕,绿豆小眼睛眨也不眨盯紧三个菩萨,生怕他们不讲武德,突然偷袭爹爹。
南极仙翁此刻內心极为矛盾,一方面他希望这三位昔日的师弟能打过洪浩,打压此子囂张气焰。但另一方面……若真是打过,从此以后,那西方便压了玉清宫一头,再难平起平坐。
不管怎样,他还是希望洪浩继续讲之前对他们讲的那句老天爷下屌——没理由玉清宫挨了日,西方不用挨。
“除非让我瞧见你们的菩萨心肠。”洪浩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在满脸血污映衬下竟显得有些森然。
文殊、普贤、观音三位菩萨闻言,慈悲祥和的面容上,依旧无波无澜,只是那笼罩周身的佛光,似乎微微凝滯了一瞬。
洪浩的笑容却越发灿烂,他往前踱了两步,像是閒话家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过嘛,老子要看的菩萨心肠,可不是你们掛在嘴上念叨的那些……是这里头的。”
他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自己的心窝,然后比划了一个掏出的动作。
“是那种,红彤彤,热乎乎,还在扑通扑通跳的……”洪浩歪著头,认真描述,“最好是肠肠肚肚流一地,摆在老子面前,让老子仔细瞧瞧,是黑是白,是冷是热,到底……有没有人心那玩意儿。”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位菩萨周身原本柔和祥瑞的佛光,骤然变得炽烈、狂暴、如同燃烧的金色怒焰。文殊座下青狮猛地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低吼,白象悲鸣,金毛犼颈间金铃疯狂震颤!
慈悲祥和的气息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充斥天地的震怒,是无上威严被螻蚁褻瀆的极致冰冷。
文殊菩萨双眸之中,智慧光晕被刺目的金色怒焰取代,声如九天雷霆炸响,整个麒麟崖都仿佛在这怒喝中颤抖。他再不维持那悲悯姿態,右手猛地抬起,朝著洪浩虚空一按。
“镇!”
並非法宝,亦非神通,而是一种言出法隨、代佛行罚的无上威严。一个巨大的、由纯粹金色佛力凝聚、边缘燃烧著怒焰的“卍”字佛印,凭空出现在洪浩头顶上方,带著镇压邪魔、涤盪一切不敬的浩瀚伟力,轰然落下。
与此同时,普贤菩萨面容肃穆到了极致,眼中再无悲悯,只有一片冰封的雷霆。他並未结印,只是將手中那代表行愿之力的智慧剑,朝著洪浩遥遥一指。
“诛!”
一道凝练到极致,能斩断世间一切因果、破灭万千妄念的金色剑光,自剑尖激射而出。这剑光无声无息,却比戮仙剑的滔天煞气更令人心悸,因为它直指本源,斩的不仅是肉身,更是存在之“理”,是洪浩与这片天地,与这段因果的联繫。
“阿弥陀佛。”观音菩萨低诵一声佛號,但这佛號再无半分慈悲渡化之意,只剩下一种漠然到极致的冰冷裁决。她甚至未曾抬手,只是那净瓶中的杨柳枝,无风自动,朝著洪浩的方向,轻轻一刷。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但洪浩周遭的空间,瞬间变得粘稠凝滯,好似他本身的存在,就是需要被抹除的污跡,这片天地、乃至最基本的法则,都开始“排斥”他,要將他“刷”去,归於最原始的“无”。
三位菩萨,同时出手。
文殊以无上佛力镇其形魄,普贤以行愿慧剑诛其因果,观音以杨柳净瓶刷其存在。
没有商榷,没有警告,更没有所谓的“慈悲为怀,回头是岸”。褻瀆佛门,褻瀆菩萨,便是如此下场——以最直接,最无情的方式抹除,
天空被炽烈的金色佛光彻底笼罩,梵音化作震耳欲聋的轰鸣。青狮、白象、金毛犼在主人无边的怒意与威压下,发出痛苦而恐惧的哀鸣。
南极仙翁与一眾阐教弟子脸色煞白,被这恐怖的威压逼得连连后退,心中骇然无比。封神之后,西方教竟如此精进,这菩萨震怒之威,远超金仙。
洪浩站在原地,仰头望著那遮蔽了所有光线,带著灭顶之灾轰然落下的“卍”字佛印,看著那无声无息却斩断因果的金色剑光,感受著周身空间与法则对自己的“排斥”与“净化”。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他全无惧色,只有通天教主那句话在耳边如洪钟大吕。
“顺心而为,你想怎样,便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