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厌离死死攥著那枚温热的黑玉。
她盯著面前笑意盈盈的夜琉璃,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骂一句“不知死活”,又想吼一句“你会消失的”。
但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带著几分释然与挫败的嘆息。
“疯子。”
姜厌离別过头,借著整理乱发的动作掩去眼角的湿润,声音闷闷的:“跟当年那个蠢女人一样,都是无可救药的疯子。”
“谢谢前辈夸奖。”
夜琉璃狡黠地眨了眨眼,那股子魔门妖女的机灵劲儿瞬间回笼。
她探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既然前辈骂都骂了,气也消了,能不能受累把结界打开夫君还在外面晾著呢,要是让他误会您在里面对我动用私刑,那我不就成了挑拨离间的坏女人了”
“滚滚滚!赶紧滚!”
姜厌离没好气地一挥袖子,像是赶苍蝇一样。
“咔嚓!”
那笼罩了许久的混沌结界,瞬间如同被重锤击中的镜面,崩解成无数光点消散。
外界的光线重新洒落,带著太一剑宗特有的清冷与喧囂。
一直守在结界外寸步未离的顾长生,在结界破碎的瞬间便是一步踏出,周身灵力激盪,显然早就做好了准备。
然而,还没等他看清里面的情形,一道香风便如炮弹般扑面而来。
“夫君!”
夜琉璃像是一只乳燕投林般,直接撞进了顾长生的怀里。
“怎么了”顾长生心头一紧,感受到怀中少女情绪的剧烈起伏,下意识地看向隨后走出来、面色不善的姜厌离。
“厌离前辈,您没把她怎么……”
“我没事!好得很!”
夜琉璃在顾长生怀里像猫一样蹭了蹭,抬起头时,那双异色瞳里哪还有半点泪痕只剩下满满的依赖与娇憨,甚至还带著几分像是偷到了腥的得意。
“就是刚刚跟前辈聊了聊陈年八卦,突然觉得……”
她凑到顾长生耳畔,温热的呼吸夹杂著几分强装出来的轻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语调,软糯却无比清晰地说道:
“夫君,我们去归墟吧。”
“我想去接那个独自在黑暗里蹲了一万年的傻瓜冥君……回家。”
顾长生身躯猛地一僵。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在无量心魔劫中,系统唤醒夜琉璃所需羈绊值极低,正是因为检测到她的真灵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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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了在北燕的那个奇怪的梦。
彼时他並未深想,直到此刻,看著夜琉璃眼底那抹让人心疼的通透,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多问半个字废话,只是沉默著,陡然收紧了双臂。
力道大得仿佛要將这只平日里没正形,关键时刻却比谁都果决的妖女,狠狠地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好。”
顾长生的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重重地砸在她的心尖上。
“不管她在哪里,也不管那是龙潭还是虎穴。”
“我们去接她回家。”
风起云涌,太一剑宗的大殿之上,仿佛连那万古不化的积雪,都在这一刻悄然消融。
姜厌离看著那对在眾人面前旁若无人相拥的男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自嘲,又像是欣慰。
“回家么……”
她抬起头,看向那浩瀚无垠的苍穹,仿佛透过那层层的云雾,看到了一场即將来临的风暴。
既然这两个疯子都要去闯那个局。
那她这把准备入土的老骨头,看来也没法继续装睡了啊。
……
剑冢极深处,那是一片连光线都会被吞噬的绝对黑暗。
这里是太一剑宗的禁地,也是神州浩土通往那处放逐之地——归墟的唯一节点。
万载寒冰覆盖在嶙峋的怪石之上,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神魂刺痛的腐朽气息,那是“死”的味道。
姜厌离站在那处空间节点前,那身总是松松垮垮的麻衣此刻紧紧贴在身上,猎猎作响。
她收起了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慵懒与厌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肃穆,宛如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剑。
“全部退后。”
姜厌离没有回头,声音冷冽如刀。但在动手前,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禁忌,微微侧首,那双总是半睡半醒的眸子里此刻满是严厉的警告。
“还有,把你们的皮囊都给我看好了。”
她指了指前方那片虚无的黑暗,语气森然道:“归墟那是死者的放逐之地,也是纯粹的精神维度,排斥一切有血有肉的生灵。哪怕是体修大能的肉身进去,也会顷刻间被死气同化成渣。”
“想进去捞人,只能神魂出窍。”姜厌离瞥了一眼顾长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人皇陛下,把你那副金贵的皮囊找地方安置好,那里只要魂,不要肉。要是捨不得这身臭皮囊,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顾长生闻言神色微凛,隨即点了点头,和眾人退至数十丈开外。
姜厌离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她双手如穿花蝴蝶般结出一道道繁晦古涩的法印。
隨著她指尖的跳动,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原本死寂的剑冢深处,陡然响起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生锈的巨门被强行推动。
“给我……开!”
一声低喝,姜厌离指尖迸射出一道惨白的灵光,狠狠刺入虚空某处。
轰隆!
整座太一剑山剧烈震颤。
积攒了万年的坚冰在这一瞬间並非融化,而是直接被某种恐怖的高温瞬间蒸发,化作漫天白雾。
然而,预想中空间裂开的画面並未出现。
那处节点就像是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活物,在感受到外界的入侵后,並未开启,反而开始了疯狂的应激反应。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过后,原本应该裂开的空间缝隙中,竟然渗出了一缕灰败的气流。
这气流並不猛烈,甚至可以说是轻柔,如春风拂面。
但它所过之处,无论是万载玄冰,还是坚硬如铁的剑冢黑石,竟然在瞬息之间风化、崩解,最终化作了一地的细沙。
“枯荣逆转,天人五衰”
洛璇璣那双映照著万千星辰的清冷美眸微微一凝,指尖推演的动作快若幻影,周身原本圆融无暇的道韵因捕捉到这股法则而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
她语速快了三分:“师尊,不可硬撼,速退!这是归墟的死门法则!它在剥夺岁月概念!”
话音未落,那缕灰败的气流仿佛嗅到了生机的饿狼,迎风暴涨,瞬息间化作一条长达百丈的灰色巨龙,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张开那足以吞噬日月的巨口,朝著姜厌离一口咬去。
即使隔著护山大阵,守在外围的太一剑宗弟子们,也在这一刻惊恐地发现,自己原本乌黑的髮丝竟然开始枯黄,体內的生机如流水般逝去。
姜厌离咬牙,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没想到,这万年过去,归墟的封印不仅没有鬆动,反而演化出了如此霸道的自我防御机制。
她双臂猛震,神力化作一道璀璨的灵力屏障,试图硬抗那条灰龙。
然而,那足以开山裂海的神力,在触碰到灰色巨龙的瞬间,竟然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浪花都没激起,便被彻底吞噬同化。
“滋滋滋——”
灰色巨龙身形暴涨,转瞬之间便逼近姜厌离身前不足三丈!
那股枯荣逆转、天人五衰的腐朽气息如潮水般拍打而来,姜厌离那身原本隨风猎猎作响的麻衣,在这股法则之力的侵蚀下,竟瞬间变得灰败暗淡。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元婴巔峰修士都闻风丧胆的死寂法则,姜厌离那张绝美的脸上,不仅没有半分惊恐绝望,反而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嘲讽的冷笑。
“嘖,想吃我也不怕崩了你满嘴的牙!”
话音未落,姜厌离非但没有后退半步,反而迎著那呼啸而来的灰色巨龙,重重地向前踏出一步。
轰!
仿佛是沉睡了万年的九幽深渊骤然洞开。
一股浩瀚无边、森寒到了极点的幽冥神力,毫无徵兆地从她体內那具看似孱弱的灵体中爆发而出!
这並非是那种阴森恐怖的孤魂鬼气,而是一种呈现出极致纯粹、带著无上威严的墨玉色神华!
这是她在这太一剑冢之中,枯坐万载,以无尽岁月为墨,一点一滴打磨积蓄下来的幽冥铁律!
“师尊!这是……幽冥本源!”
后方,原本推演出死局、正欲衝上来救人的洛璇璣,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眸子里罕见地露出了呆滯与错愕。
“瞎叫唤什么”
姜厌离头也不回。
她单手虚握,那漫天墨玉神华瞬间在掌心匯聚,化作一条漆黑如夜、表面流淌著金色判词的缚魂锁链,带著审判眾生罪业的威压,狠狠地抽向那头不可一世的灰色巨龙。
“给我……滚回去!”
锁链还没击中,一声极不合时宜、透著几分疑惑与兴奋的叫声,突兀地在死寂的剑冢內响起。
“嗷呜”
紧接著,一道银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越过了顾长生,越过了姜厌离,直直地冲向了那缕令眾生颤慄的灰风。
“贪狼!回来!那不是骨头!”
凌霜月下意识地惊呼出声,手中霜天剑嗡鸣,想要上前救援。
但下一秒,所有人的下巴都砸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