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践行之日
明园內,通往主宅院的道路上。
陈雄和陈雅年骑马並轡而行。
陈寧驱赶骡车,车上载著陆雉、陈月芝母女。
近来陈雄忙得两脚不沾地,一家人鲜少有机会聚在一起。
今日庄园聚会,为陈雄即將前往河北送行,一家人才得空相聚。
陈月芝从车窗探出头,清亮嗓音吟唱著一曲短调:“洛水弯弯绕堤走,雁儿南飞去远州...
”
陆雉脸上掛著淡笑,倚在窗边闭眼假寐。
陈寧远望著田垄尽头,一排排屋舍升起炊烟,低声念叨:“依依墟里烟,暖暖远人村....
和妻女幼子閒適悠然的心情不同,老陈眉头拧成川字,捻著一缕短须绷得发紧。
“六镇降户安置一事何其重大,太后却因城阳王进献谗言而草率决断,实在是.....唉”
老陈捋须摇摇头,长嘆一声。
陈雄已把事情前后经过尽数告知给他。
老陈可不知后世歷史,无法预见河北叛乱给大魏朝廷带来的衝击。
可他好歹为官多年,也算饱读经史。
站在时人角度,结合歷史教训和当下时局,不难推断出,假使六镇降户在河北重新举起义旗,一场席捲河北的叛乱恐怕难以避免。
老陈也算是有志、有识之士,陈雄为他提供充足的信息参考,稍加点拨之后,顷刻间让他的视野得到极大扩展。
老陈认识到,广阳王元渊此次河北之行,根本不是公卿大臣所以为的那般,轻轻鬆鬆白捡功劳。
而是刀尖上跳舞,深渊上走铁索。
元渊所要面对的,是一个对朝廷充满怨气的庞大群体。
就在不久前,这些降户还高举反旗,扬言要杀到洛阳砸毁元氏宗庙。
现在,胡太后一纸詔令,二十余万六镇降户远迁河北。
他们把怨气、怒火、凶戾一併带来。
安置如此一群暴民凶徒,元渊所要面临的难题,承受的压力,根本不是洛阳朝廷上,高高在上的胡太后、郑儼、徐紇、元雍、元徽等人能够想像的。
最让老陈揪心的是,自家大郎也將进入广阳王幕下,隨同前往河北。
广阳王自己光脚板踩刀尖也就罢了,还把自家大郎捎带上
不对!
是自家大郎主动脱去鞋履,陪广阳王一起踩刀尖..
老陈向陈雄投去埋怨目光。
..阿爷也知,六镇降户一旦迁徙至河北,再度爆发叛乱的可能性极大!
孩儿想抢在叛乱爆发之前,儘可能对降户做出妥善安置,制止一场有可能危及社稷的动乱!
假使最坏的情况发生,降户復叛无可避免,孩儿也想找机会尽力减小叛乱影响。
要做这些事,孩儿必须亲往河北走一趟!”
陈雄再度对老陈循循善诱,“孩儿此前和阿爷推演过,假使河北生乱威胁洛京,以目前朝廷国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平乱!
届时必將倚重北方酋帅、边镇守臣势力。
如此一来,朝廷一边往河北投入重兵,损耗所剩无几的国力。
一边还得防备方镇做大,汉末割据混战之势重演。
假若朝廷无法平定叛乱,威望一再扫地,士民离心离德,社稷瓦解也將无可避免!
阿爷和我依附朝廷而存。
朝廷若毁,我陈氏刚刚兴起的势头也將中断!
於公於私,我必须冒这一次险!”
老陈默然片刻,嘆口气:“道理为父自然明白,可诚如大郎所言,河北局势凶险难测,倘若六镇烽烟復燃,河北旦夕便成鼎沸之势!
为父担心,届时你仅凭三千新军,难以抗衡叛军洪流,连逃过黄河的机会都没有...
”
陈雄笑道:“阿爷放心,就算最坏的局势出现,河北也还有一定抵抗实力。
中山、定州、幽州、冀州、相州、鄴城......州郡镇兵外加洛阳中军、禁军,只要指挥调度有方,面对叛军並非毫无招架之力。
何况降户已被分散,短期內难以勾连成势。
孩儿要做的,就是儘可能掐灭叛乱苗头,斩断降户叛军之间的联繫。”
“唉”老陈又是一声长嘆。
战场上的事他不懂,朝廷在河北也的確还有十余万兵力。
可他久在司农寺效力,通过赋税徵收,最清楚河北现状。
说是民怨沸腾一点不为过。
再加上二十几万六镇降户,大郎此去无异於自陷火海!
一想到此,他心中怎能不忧惧。
“汾州山胡作乱,汾水河东段漕运断绝日久,朝廷敦促都水台儘快拿出整改方策,年底前畅通蒲坂、风陵、孟津河运..
为父已领尚书省令,不日赶赴河东勘察河道,配合州郡府衙整飭漕运...
你去河北,为父去河东,吾父子只怕半年不得相见啊.....”老陈悵然不已。
陈雄苦笑了下,有些后悔当初支持老陈选择赴任都水台。
河东、陕州、汾州这些地方也不太平,诸多杂胡部群受到关中胡琛、莫折念生鼓舞,有蠢蠢欲动之势。
老陈这位从六品都水令,还得赶赴地方监管指导漕运工作。
就怕兵荒马乱意外难料。..
“不若我去找徐紇说情,求他帮忙將阿爷调离都水台”陈雄道。
老陈连连摆手:“不可!不可!为父上任不过半月,一事未做岂能一走了之如此岂不成了笑话
为父身为都水令,只负责疏浚河道畅通漕运,又无须上战场杀敌,通常遇不上什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