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林逸兴还是不想要张老四来干活儿,便又找了一个藉口:“那万一来的不是本地人,是外地的流窜团伙呢”
“这些人可不管我们这里是哪个村。”
“到时候,要是个身体健全的看守者,说不定还能周旋一下,拖延时间。”
“可张老四那个样子————”
“逸兴,”林卫东打断了他,语气有些严肃,“你就给人家一点看守的工钱,还真指望人家为你的鸭子去拼命啊”
“换做是你,你会为了一个月十几二十块钱,去跟持械的歹徒搏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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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太过直白,但也说得林逸兴哑口无言。
他訕一笑,端起碗又扒拉了两口饭,掩饰自己的尷尬。
是啊,易地而处,自己也不可能为了別人的財產,就去跟歹徒拼命。
能在事前表明这里有人看守,事后及时通知老板,就算对得起那份工钱了。
而且真要遇到亡命之徒,健全人也未必敢上。
见林逸兴不说话,林卫东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河边,望著流淌的河水。
此时河面反射著最后一点天光,泛著细碎的银色波纹。
“逸兴,我是你爹呀。”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怎么就会觉得,我是给你找一个包袱呢”
林逸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林卫东转过身,背对著河水,面朝林逸兴:“爹教你一个道理,那就是用人不能光看表面,还得看里子。”
“所以你別光看著张老四的残疾,还要看到他身上的优势。”
优势
林逸兴皱了皱眉,放下碗筷,仔细想了想。
要说干活,张老四肯定不如健全人。
要说威慑力,张老四那样子不嚇到鸭子就不错了。
要说经验,张老四以前也没大规模养过鸭子————
林逸兴想了一通,也没有想到除了可怜,张老四还能有什么优势
不过有林卫东在,他也懒得多想,便老实说道:“爹,我想不出来,你就直接告诉我吧。”
林卫东瞪了林逸兴一眼,恨铁不成钢道:“这用人识人的本事,比会养鸭子要重要多了!”
“我看你平时算帐、谈生意、想点子,不是一套一套的吗”
“怎么这时候就不愿意多动脑子了呢”
林逸兴却理直气壮回道:“有爹在,我自己瞎想多耽搁功夫呀。”
“您走的路比我过的桥还多,看的人比我吃的米还多。”
“所以您直接告诉我结果,不是更省事吗”
“我听著,学著,下次就会了。”
林卫东看著林逸兴理所当然的样子,竟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啊,逸兴从小到大,自己都是教育他要听自己的话。
小时候教他认字,是说“跟著爹念”;后来教他干活,是说“照爹做的来”;他惹了祸,也是自己帮他收尾。
可以说,这么多年下来,逸兴已经习惯了有自己兜底。
可现在逸兴的事业越来越大。
一千多只鸭子,还在孵一千六百枚种蛋,甚至还要带著別人一起养鸭子。
这么大一摊子事,牵扯的人、钱、物都不少,而逸兴要是搞砸了,自己想要帮他收尾,也已经是力不从心了。
想到这里,林卫东不由得悲喜交加。
喜的是林逸兴终於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事业。
悲的是自己老了,能帮他的越来越少。
这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当林卫东回过神来,发现林逸兴已经吃完了饭,正收拾碗筷。
而此时,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河滩,远处的房屋亮起了点点灯火,像是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
这时,林逸兴一边干活一边问道:“爹,你刚才说张老四有优势,到底是什么优势”
“我想了这么久,还是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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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卫东看著在昏暗中忙碌的林逸兴。
那年轻的身影,利落的动作,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
林卫东突然释然地笑了。
怕什么,逸兴还年轻,而且现在还变得勤快了,有的是犯错的资本。
就算这次用人看走了眼,或者经营上出了差错,大不了就是栽一个跟头,再爬起来就是了。
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自己年轻时,不也犯过错、吃过亏吗
想到这里,林卫东的心情轻鬆了许多。
他走回柳树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引导性地问道:“逸兴,你觉得帮你看鸭子的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逸兴把碗筷收进篮子,盖好土布,认真想了想,说道:“当然是可靠了。”
“不然看守者监守自盗,或者晚上不负责任地睡大觉,那我还不如不请人呢。”
“说得对。”林卫东点头,在石头上重新坐下,“可靠是第一位的。”
“但我觉得,还有一点也很重要,那就是帮你保守住养鸭秘方。”
林逸兴闻言一愣,他还真没有从在这方面想过。
因为要掩盖美味竹槽和经验条的存在,他对外一直说的是美味鸭是由特殊方法培养出来的。
不过听父亲这么一说,如果请来看鸭子的人嘴不严,把自己这边的实际情况说出去。
那样虽然不会暴露自己的秘密,但总会引来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这样一来,那张老四这个人还真值得考虑。
毕竟一个沉默寡言、很少与人来往的孤寡汉子,確实比那些喜欢串门聊天的人更擅长保守秘密。
这时,林卫东又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逸兴,你知道为什么村里四姓人不选自家人,梅而往选我这个外姓人来当这个村长吗”
林逸兴有些不確定道:“因为您能干,为大家做了很多实事”
“这是一方面。”林卫东摇了摇头,“但更重要的是,我知道该怎么收买人心。
,他抬起头,看向天任刚刚露脸的朦朧月亮:“张老四现在是最难的时候。”
“他脸事了,胳膊残了,娶媳妇的事也黄了,村里有些人还背后说閒话,说他癩蛤蟆想吃天鹅肉,活该。”
“而如”你这时候拉他一把,他会记你一辈子的好。”
林逸兴听到这话,心里有些触动,但还是有顾虑:“可我要的是他帮我守夜看鸭子,又不是要他感恩我。”
“那你就想错了。”林卫东摇摇头,语气坚定,“一个对你感恩的人,和一个只是拿钱干活的人,哪个会更用心哪个会更可靠”
他自问自答道,“感恩的人会把你的活当成自己的活来干,拿钱干活的人只会做分內的事,多一点都不肯干。”
林卫东顿了顿,又继续道:“再说了,张老四现在没別的出路。”
“你给他这份工作,他就有了稳定的收入,生活有了著落。”
“这样的人,会把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绝不会偷爭耍滑。”
“因为他知道,丟了这份工作,他就真的没路走了。”
说到这里,林卫东突然绪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似的:“还有一点,你可能没想到。”
“张老四脸任有疤,看起来凶。”
“那些动歪心思的人,晚任摸过来,看到这么个守夜的,心里也得掂量掂量。”
“这比请个面相和善的,反倒更有威慑力。”
这话让林逸兴忍不住笑了:“爹,您连这个都想到了”
“这叫什么————以貌慑人”
林卫东也笑了,接著他就温和地说道,“而且你別总想著张老四之后就赖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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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把他想成以后每个月给一些粮食,就能使用的一个招牌。
,“只要你把张老四养起来,那之后谁提起你,都得竖大拇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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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兴终於被说服了。
没办法,他就是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