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完我继续禀报:“额勒登带兵,把南大门那边的人全杀了,
杀了一千多,剩下的都缩回去了,现在街上没人了,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各旗的主子们也都……也都回去了。”
他说到“也都回去了”时,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那些主子们,哪是“回去”?是被额勒登的人从城门口硬拖回来的。
有人被打断了腿,有人被抽得皮开肉绽,有人直接被砍了脑袋,杀鸡儆猴。
剩下的,只能乖乖回去,缩在自己的府邸里,等着,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结局。
多尔衮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杀了一千多?”
宁完我低下头:“是……南大门那边太乱了,不开杀戒,压不住。”
多尔衮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重新转过身,望着那轮越来越低的太阳。
“宁完我。”
“奴才在。”
“你说,大清的末日,是不是要来了?”
宁完我浑身一颤,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说话。
多尔衮也不等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朕记得,当年在盛京,也是这样的傍晚,
太阳落山的时候,皇阿玛喜欢站在城楼上,望着太阳落下去的地方,
朕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咱们建州部的未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他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我们女真人从辽东起家,
一直往西打,打到山海关,打到北京城下,
总有一天,太阳落下的地方,就是咱们女真人的疆土。”
宁完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多尔衮继续道:“可现在,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咱们却从西边退回来了,
退到辽东,退到辽西,退到朝鲜,最后退到这汉城,现在已经无路可退了,怎么会这样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宁完我,你说,八哥要是活着,看见今天这样,会说什么?”
宁完我不敢回答。
他只是趴在地上,额头触地,浑身剧烈颤抖。
多尔衮也不再问。
他只是望着那轮太阳,望着它一点一点沉下去,望着那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际线。
天色,暗了。
夜幕降临。
城墙上,火把次第亮起,照出一张张疲惫而绝望的脸。
城下,偶尔传来几声惨叫,那是额勒登的人在继续搜捕“乱党”。每一声惨叫,都像刀子一样,剜进每一个听见的人心里。
远处,城外三里处,隐约可见点点火光。
那是毛文龙的营地。
多尔衮望着那些火光,望着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点点星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辽东,他也曾这样望着明军的营地。
那时候,他是猎人,明军是猎物。
现在,他成了猎物。
猎人就在城外,等着天亮,等着把他剥皮抽筋。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宁完我。”
“奴才在。”
“传令下去,今晚……让将士们好好吃一顿,有什么好吃的,都拿出来。明天……”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明天,或许就是最后一天了。”
他转身,走下城墙,走进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里。
身后,宁完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城外,那点点火光,还在亮着。
像无数只眼睛,盯着这座即将陷落的城,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