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南大门。
城门紧闭。
厚重的城门是三天前从里面锁死的,锁门的不是守军,是多尔衮。
他怕城里的乱民冲出去,更怕城外的敌军冲进来。
抱着要所有人殉葬的想法,他把所有人都关在城里,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结果。
现在,这道门成了所有人的噩梦。
城门前,黑压压挤满了人。
不是几十,不是几百,是上万。
满洲人,朝鲜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士兵,平民,贵族,乞丐,全都挤在一起,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他们挤在城门前的空地上,挤在通往城门的每一条街巷里,挤得水泄不通,挤得密不透风。
前面的人被挤得贴在城门上,脸都压变了形。
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拼命挤,恨不得把前面的人都踩死。
“开门!开门!”
“让我们出去!”
“城要破了!快开门!”
无数人在喊,无数人在哭,无数人在骂。
那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轰轰轰,像一万只苍蝇,像一万头野兽,震得人耳膜发疼。
守军在城墙上,列成一排,手里的刀枪对准城下那些疯狂的人群。
为首的是一个满洲牛录额真,叫额勒登。
他站在城楼前,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不许开!”他嘶声吼道,“谁敢开门,格杀勿论!”
他身边的满洲兵一个个面色惨白,握着武器的手都在发抖。
他们看看城下那些疯狂的人群,又看看城外那片不知道藏着什么的黑暗,不知道该怕哪一个。
城下的人群听见了那声吼,更加疯狂了。
“狗鞑子!你们想让我们死在这儿!”
“开门!快开门!”
有人开始往城墙上扔东西,石头,瓦片,烂菜叶,什么都扔。
一个满洲兵被一块石头砸中脑袋,惨叫一声,从城墙上栽了下去,摔在人群里,瞬间被无数只脚踩成肉泥。
额勒登的脸,更青了。
“放箭!”他吼道,“放箭!”
几十张弓同时拉开,箭矢如雨,向城下倾泻!
惨叫声炸开!
有人被射中胸口,扑倒在地。
有人被射中眼睛,捂着脸打滚。
有人身中数箭,浑身插满箭矢,像刺猬一样倒下。
可倒下的人,瞬间就被后面的人踩过,踩成肉泥,踩成烂泥,踩得连形状都没有了。
活着的人更加疯狂了。
“杀上去!杀了这些狗鞑子!”
有人开始往城墙上爬。踩着别人的肩膀,抓着墙上的缝隙,拼命往上爬。
有人爬到一半被捅下来,摔在人群里,又被踩死。
有人爬上去,一刀砍翻一个守军,自己也被别的守军捅穿。
城墙上,城墙下,杀成一团。
鲜血顺着城墙流下来,流成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瀑。
一名朝鲜两班贵族挤在人群里,拼命往前挤。
他穿着华贵的皮毛大氅,可现在那大氅上全是泥,全是血,被扯得破破烂烂。
他的发髻散了,脸上全是汗,神情惊恐万分,怀里抱着一包金银细软,紧紧抱着,死也不肯松手。
“让开!让开!”他嘶声吼着,用胳膊肘拼命撞开前面的人,“我是两班!我是贵族!让我先出去!”
没有人理他。
一个粗壮的汉子被他撞了一下,回头就是一拳,砸在他脸上。
他惨叫一声,鼻梁塌了,满脸是血,怀里的金银细软洒了一地。
银锭,金条,珠宝,滚得到处都是。
周围的人立刻扑上去抢,你争我夺,你踩我踏,杀成一团。
那两班贵族趴在地上,拼命去捡那些金银,却被无数只脚踩在背上,踩在手上,踩得他惨叫连连。
最后,他一动不动了。
被活活踩死的。
他至死还伸着手,想去抓那根滚远的金条。
一个满洲妇人抱着孩子,拼命往城门方向挤。
她的丈夫是正白旗的一个小军官,当初被派去义州城,至今没有回来。
她知道他多半已经死了,可她顾不上悲伤,她只想带着孩子逃出去,逃出这座即将陷落的城。
孩子在她怀里哭,哭得撕心裂肺。
“别哭,别哭,”她哄着,可自己的眼泪也在流,“阿玛会来接咱们的,会来接咱们的……”
她拼命往前挤,挤过人群,挤过尸体,挤过那些还在厮杀的人。
终于,她挤到了城门边。
只差一步,只差那一道门,就能逃出去了。
她伸手去推门——
一柄刀,从侧面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