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书吏,终于抬起头,看着这边。
李鸿基的脸色,微微变了,手按上了刀柄。
可沈川依然低着头,抚摸着那只狗。
范文丞继续道:“国公爷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女帝陛下年轻,却是个有主意的人,京畿三十七家豪绅,她说抄就抄了,
江南六百多户士绅,她说杀就杀了,内阁一百七十多名官员,她说散就散了,
这样的人,能容得下一个功高震主、手握重兵的臣子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
“国公爷,您现在帮她把大清灭了,把辽东平了,把朝鲜收了,
然后呢?您回京之后,她会怎么对您?封王?封王之后呢?历朝历代,有几个异姓王能善终的?”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最后的杀手锏:
“国公爷,下官今天来,不是求您退兵,是给您指一条明路,
大清在,您就在;大清亡,您危矣。只要您肯退兵,大清愿意与您划疆而治,永结盟好,
将来万一朝廷那边有什么变故,大清就是您最坚实的后盾!”
帐内一片死寂。
沈川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范文丞。
那双眼睛里,依然平静得像两潭寒水。
可那平静
范文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成了?
沈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可那笑容里,却带着一种让范文丞浑身发冷的意味。
“范文丞,”沈川开口了,声音依然很轻,“你刚才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范文丞点点头:“正是。”
沈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二哈,又抬起头看着他。
“本公问你,”他一字一顿,“你一个背主求荣、卖国求荣、给异族当狗的杂种,有什么资格,跟本公谈鸟尽弓藏?”
范文丞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沈川继续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替本公着想,还是替你自己着想?
你以为本公听不出来?你是怕大清亡了,你这汉奸就要遗臭万年了,对不对?”
范文丞张了张嘴,想辩解,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川站起身,抱着那只二哈,缓缓走到他面前。
两人相隔不过三尺。
范文丞能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那是嘲讽,是轻蔑,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范文丞,”沈川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进他心里,“你给满清当了十年狗,
今天又来给本公当说客,想挑拨本公跟朝廷的关系,你以为你是谁?”
范文丞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沈川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二哈,轻轻抚摸着它的脑袋。
那二哈舒服地眯起眼睛,甚至伸出了舌头。
沈川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宠溺。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范文丞,一字一顿:“你这种货色,给这畜生舔脚,本公都嫌脏了它的嘴。”
范文丞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哆嗦,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沈川不再看他,转过身,抱着那只二哈,走回那张虎皮椅子,缓缓坐下。
那只二哈趴在他腿上,很快闭上了眼睛,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那只狗均匀的呼吸声。
范文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往哪里去。
他只知道,自己这辈子,完了。
沈川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李鸿基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范文丞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向帐外拖去。
范文丞被拖着走,踉踉跄跄,一路撞翻了案几,撞倒了烛台,狼狈不堪。
他被拖出帐外,摔在雪地里。
冰冷的雪,刺在脸上,刺在手上,刺在心上。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望着那顶中军大帐,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玄色大纛,嘴唇哆嗦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帐内,沈川轻轻抚摸着那只熟睡的二哈,望着帐外那个趴在地上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深的,难以言说的意味。
他低下头,对那只睡着的二哈轻声道:“狗就是狗,再怎么装,也成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