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英扬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重重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直响:“大汗!臣无能!臣无能啊!”
多尔衮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向范文丞。
范文丞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范先生,”多尔衮的声音很轻,“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范文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多尔衮。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凉。
“大汗,”他缓缓开口,“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范文丞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降吧。”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费英扬猛地抬头,瞪着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范文丞!你说什么!你要让大汗投降?!”
葛东青也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浑身发抖。
可范文丞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多尔衮,望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望着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大汗,”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臣知道这话大逆不道,
可臣是汉人,臣了解汉人,沈川那个人,臣也听说过,
他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他杀岳托,杀海山,杀雅隆阿,是因为他们抵抗,可如果咱们投降……”
“放屁!”
费英扬一把抽出刀,就要冲上去砍范文丞。
“住手。”
多尔衮的声音,轻轻响起。
费英扬愣住,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多尔衮看着他,目光疲惫得像一潭死水。
“把刀放下。”
费英扬浑身颤抖,可终于,他还是把刀收了回去,重重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多尔衮望向范文丞。
“范先生,你继续说。”
范文丞点点头,继续道:“大汗,臣不是让您投降等死。臣的意思是——谈判。”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沈川打这一仗,为的是什么?不是为了杀光咱们满洲人,
是为了把咱们赶出朝鲜,是为了让朝鲜归顺大明,是为了……立威。”
“他现在已经赢了,义州破了,多铎被俘了,毛文龙也登陆了,他想要的东西,他已经拿到了,如果咱们现在主动求和,主动退兵,主动……”
“退到哪儿?”多尔衮打断他,“再退,就只能跳海了。”
范文丞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那就跳海。”
多尔衮愣了一下。
范文丞继续道:“大汗,您想想,沈川会追到海上去吗?
他的兵,都是北方的旱鸭子,不会水,毛文龙的水师再厉害,
也不可能把船开到陆地上来,只要我们退到济州岛,退到对马岛,甚至退到倭国,他们就追不上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坚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在,就还有机会。可要是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费英扬的刀,垂在地上。
葛东青的手,从刀柄上移开。
阿尔善依然低着头,一言不发。
宁完我终于抬起头,望向多尔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多尔衮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
他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望着那飘落的雪花,望着那越来越暗的天色。
退?还能往哪里退?
路早已被堵死了。
“范先生,你想去谈判?”
范文丞重重磕头:“臣愿往。”
多尔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
范文丞抬起头,望着他。
多尔衮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告诉沈川,本汗愿意退兵,愿意退出朝鲜,愿意把朝鲜宗属还给大汉愿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什么都愿意。”
范文丞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了血。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身后,多尔衮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
“范先生,你……保重。”
范文丞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的风雪中。
勤政殿内,只剩多尔衮一人。
他坐在御座上,望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望着那飘落的雪花,望着那个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
良久,他喃喃道:
“完了……都完了……”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