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景福宫。
多尔衮坐在勤政殿的御座上,手里握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急报,脸色惨白如纸。
殿内空无一人,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和偶尔传来的远处街巷里的狗吠声。可这些声音,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是盯着那份急报,盯着那几行字,盯着那个让他浑身发冷的消息。
“义州失陷……多铎被俘……阿克敦被俘……”
他喃喃着,一遍又一遍,像梦呓,像呻吟,像一只垂死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哀鸣。
三天前,他还在等义州的消息。
两天前,他还在想,多铎能守多久,能撑多久,能给他争取多少时间。
一天前,他还在做梦,梦见援军赶到,梦见多铎反败为胜,梦见那些汉狗被赶回鸭绿江对岸。
现在,梦碎了。
他抬起头,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
那冰冷,从心底升起,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每一根手指,每一根脚趾,让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太快了。
汉军的攻势,太快了。
从渡过鸭绿江到现在,前后不过半个月。
永兴堡丢了,昌城丢了,义州丢了。
岳托死了,海山死了,雅隆阿死了。
多铎被俘,阿克敦被俘。
两万多满洲兵,还剩多少?
他不敢算。
下一个,就是汉城了。
就是他自己。
“来人!”
他猛地站起来,嘶声吼道。
一个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在地上。
多尔衮盯着他,一字一顿:“传令下去,准备车马,收拾东西,南迁——”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传令兵冲进殿来,扑通跪倒,满脸惊恐,浑身是汗,嘴唇都在发抖。
“大汗!大事不好!毛文龙……毛文龙的舰队,在庆尚道登陆了!”
多尔衮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扶住御座的扶手,才勉强站稳。
“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说什么?”
那传令兵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颤抖着重复道:“毛文龙……毛文龙的水师,数十艘战舰,两百多门火炮,昨天在釜山浦登陆,
岸上的守军……全完了,他们已经在庆州方向推进,距离汉城……不到三百里。”
不到三百里。
多尔衮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北面,沈川的大军正在南下。
东面,毛文龙的舰队已经登陆。
两路夹击,汉城已成瓮中之鳖。
他缓缓坐回御座上,手扶着额头,一动不动。
殿内一片死寂。
那太监和传令兵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多尔衮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多尔衮抬起头。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慌乱,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传费英扬、葛东青、阿尔善、范文丞、宁完我,”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他们马上来。”
……
半个时辰后,勤政殿内。
五个人跪在多尔衮面前。
费英扬,正黄旗固山额真,六十多岁的老将,须发花白,满脸风霜。他是努尔哈赤时代的老人,打过无数仗,见过无数死人,可此刻,他的脸色同样惨白。
葛东青,镶蓝旗固山额真,四十出头,正当壮年。
他是皇太极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以勇猛着称,可此刻,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阿尔善,正红旗固山额真,五十来岁,沉默寡言。
他是多尔衮的亲信,一直负责汉城的防务。
此刻,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范文丞身为汉人,在皇太极死后地位不降反升,也是深受多尔衮器重。
宁完我,同样是早年投清的汉臣,比范文丞年轻几岁,也是降清的文人。
他擅长谋略,平时主意最多,可此刻,他也只是跪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多尔衮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义州丢了。多铎被俘。阿克敦被俘。”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毛文龙在庆尚道登陆了,
北面,沈川的大军正在南下,东面,毛文龙的人马正在西进,汉城……”
他没有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汉城,已经成了孤城。
瓮中之鳖。
费英扬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大汗!臣愿领兵出战!拼死一搏,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多尔衮看着他,摇了摇头。
“费英扬,你打了多少年仗了?”
费英扬愣了一下,随即道:“四十年。”
“四十年。”多尔衮点点头,“那你告诉本汗,现在这局面,能打赢吗?”
费英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多尔衮替他说了出来:“打不赢,我大清早已今非昔比了。”
他看向阿尔善。
阿尔善低着头,声音沙哑:“回大汗……满洲兵,还剩八千,蒙古兵,五千朝鲜兵……两万,可那些人,根本靠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