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那十几个满洲兵还跪在地上。
他们跪了有一刻钟了,没人说话,没人动弹,就那么直挺挺跪着。
哈丹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巴格鲁跪在他旁边,同样抖得厉害,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是死?
是活?
还是像那些俘虏一样,被赶到城下跪着,唱一夜的歌,然后在某个清晨被砍头?
哈丹不敢想。
他只是趴在地上,等着,等着那一声令下,等着那把刀落在自己脖子上。
脚步声响起。
有人走了过来。
哈丹浑身一紧,额头死死抵着地面,不敢抬头。他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面前。
然后——
“咣当”一声。
一个东西落在他面前的地上。
哈丹愣了一下,微微抬起头,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
那是一口锅。
一口黑铁锅,锅盖上还冒着热气。
他愣住了。
“吃吧,你们做的很好,国公爷很满意。”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是汉话,他听不懂。
但他看见面前那双穿着铁靴的脚转过身,向远处走去。
哈丹呆呆地望着那口锅,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边的巴登已经扑了上去,掀开锅盖——
热气腾腾,肉香扑鼻!
一锅腊肉!
肥瘦相间,切成大块,炖得烂烂的,油脂在汤面上漂着一层,香得让人发疯。
巴格鲁顾不得烫,伸手就抓了一块,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嚼着,油脂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一边嚼一边发出野兽般的哼哼声。
其他满洲兵也反应过来了,一拥而上,你争我夺,拼命往嘴里塞。
有人被烫得直咧嘴,也不肯吐出来。
有人抢不到肉,就抢着喝汤。
有人干脆把整块肉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还在拼命往下咽。
哈丹没有动。
他跪在原地,望着那口锅,望着那些抢食的同伴,忽然——
哭了。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
他不知道那些汉人为什么给他们吃的。
不知道吃完这顿,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中,在这座陷落的城池脚下,他和他的人,像狗一样抢着一锅肉。
像狗一样活着。
……
另一边,几个汉军士兵走上前,把多铎和阿克敦从地上拖起来,押着向中军大帐走去。
多铎被拖着走,踉踉跄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他拼命挣扎,扭动身体,想挣脱那些抓着他的手。
可那些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他的胳膊,根本挣不动。
“放开我!你们这群狗奴才!放开我!”
他嘶声吼着,用满洲话,用汉话,用所有会说的话。可那些押着他的士兵充耳不闻,只是拖着他继续走。
阿克敦被拖着走在后面。他没有挣扎,没有吼叫,只是软软地被人拖着,像一摊烂泥。
他的伤太重了。
身上被捅了好几刀,血还在往外渗。
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血印。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神涣散,不知是快死了,还是已经死了大半。
中军大帐到了。
帐帘掀开,多铎被狠狠扔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阿克敦被扔在他旁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川坐在帅案后面,看着这两个人。
帐内,李鸿基、曹变蛟、虎大威、李定国、望海图等人分列两侧,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地上那两团烂泥。
多铎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抬起头,死死盯着沈川。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只有仇恨,只有刻骨的疯狂。
“沈川!”他嘶声吼道,“你有种就杀了我!杀了我啊!”
沈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多铎继续吼道:“你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逼着我的人背叛我,
你让我的人唱那些歌,让我的人像狗一样求你,你不是人,你是畜生!你不得好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临死前的最后嘶吼。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会回来找你!我会咬断你的喉咙!我会——”
“够了。”
沈川轻轻吐出两个字。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在多铎头上。
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满洲将领,他十分怀疑,这真的是平行历史上在顺治年间带领清兵由北而下,一举扫清江南南明势力的豫亲王?
现在看来不过是个空有热血,没有脑子的废物。
多铎的吼叫,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死死望着沈川。
沈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多铎,”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岳托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多铎浑身一震。
沈川继续道:“他跪在昌城的废墟中面向汉城的方向,眼睛睁着,到死都没有闭上,
我让人把他的脑袋砍下来,挂在车辕上,一路带到义州城下。”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