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炸开,十几个人同时飞出去,有的撞在城墙上,脑浆洒落一地,有的摔下城墙,当场毙命,还有的被弹片削成几截,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轮炮弹落下时,义州城的城墙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垛口崩塌了大半,女墙七零八落,城楼被炸塌了一半,摇摇欲坠。
城墙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弹坑,到处是飞溅的血迹,到处是残破的尸体。
活着的人,蜷缩在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
有人躲在坍塌的城楼废墟后面,浑身发抖,双手捂着耳朵,嘴里念念有词。
有人趴在女墙的残骸
有人干脆跳进弹坑里,蜷成一团,像受惊的刺猬。
那些刚刚抵达义州的一万五千朝鲜兵,此刻已经完全崩溃了。
他们大多是刚被抓来充军的朝鲜农夫,有的连刀都没摸过,就被赶上城墙。
他们听不懂满洲话,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仗。
他们只知道,那些从天而降的炮弹,每一颗都能炸死十几个人。
一个年轻的朝鲜兵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的裤裆已经湿了,尿液顺着腿流下来,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往墙角里缩,仿佛想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另一个朝鲜兵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双手抱着头,嘴里用朝鲜语拼命念着佛经。
他念着念着,忽然不动了,竟然是被炮声活活吓死了。
还有一个朝鲜兵疯了。
他站起来,张开双臂,狂笑着向城墙边跑去,嘴里喊着什么谁也听不懂的话。
然后他翻过残破的垛口,跳了下去,摔死在城下。
没有人拦他。
没有人顾得上他。
每个人都在恐惧,每个人都在等待死亡降临。
而那些满洲兵,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万满洲兵,曾经纵横辽东、所向披靡的八旗勇士,此刻一个个双目无神,面如死灰。
他们缩在废墟后面,缩在弹坑里,缩在尸体堆中,抱着头,捂着耳朵,默默祈祷。
祈祷炮击赶紧过去。
祈祷下一颗炮弹不要落在自己头上。
祈祷自己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一个老满洲兵,打了二十年仗,从辽东打到漠南,又打到漠北,也多次入关劫掠。
他经历过无数恶战,见过无数死人,可此刻,他缩在城墙根下,浑身发抖,老泪纵横。
“佛祖……菩萨……老天爷……”他喃喃道,“保佑我……保佑我活着回去……我再也不杀人了……再也不杀了……”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满洲兵,紧紧抱着他的弓,眼睛死死盯着天空,盯着那些不断落下的炮弹。
每一声爆炸,他的身体就剧烈一颤。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轮炮击了,只知道每一轮过后,身边的弟兄就少几个。
那些火炮,架在三四里之外,在汉军步兵的阵地掩护下。
他们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在这里挨打,只能在这里等死。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
城楼上,多铎身边的亲兵,已经死了一半。
可多铎没有动依然跟钉子一样站着,死死盯着城下那些火炮,盯着那些喷吐着火舌的炮口,盯着硝烟后面那面隐约可见的玄色大纛。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可那火焰深处,是无尽的绝望。
“贝勒爷!”阿克敦跌跌撞撞冲上城楼,浑身是血,满脸是灰,“撤吧!撤到城里去!城墙守不住了!”
多铎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城下,望着那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身影。
“沈川……”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从地狱里传来,“你有种……就轰死我……”
话音未落,又一轮炮弹呼啸而来。
一颗炮弹落在城楼左侧,炸飞了半个屋顶。
木屑横飞,砖石迸溅,几个亲兵惨叫着倒下。
阿克敦拼命把多铎拖到城楼柱子后面,嘶声道:“贝勒爷!您要是死了,谁来守义州?谁来给岳托报仇!”
多铎浑身一震。
岳托。
那颗头颅,那张脸,那双至死未闭的眼睛。
他咬着牙,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撤。”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撤进城里,让那些朝鲜狗在城墙上顶着,能顶多久顶多久。”
阿克敦愣住了:“那城墙……”
多铎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让阿克敦浑身发冷。
“城墙?”多铎冷笑,“至少还能守三五天,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他最后看了一眼城下那些火炮,看了一眼那面玄色的大纛,然后转身,大步走下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