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在吼叫:“岳托,你知不知道,咱们已经退到哪儿了?
永兴堡丢了,鸭绿江丢了,再退,就是义州,就是汉城!
大汗在那儿等着我们,你怎么跟他交代?说咱们打不过,说咱们缩在昌城等死?”
岳托静静看着他,等他说完。
然后,他摇了摇头。
“阿克敦,你说得对,咱们的命比朝鲜人命值钱。”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可你知道抓一万朝鲜人,要花多少时间吗?”
阿克敦愣住了。
岳托继续道:“昌城附近,能有多少朝鲜人?
方圆五十里,能抓到一万?就算能,需要多少天,
三天?五天?汉军会给你三天五天吗?”
他指着北方,声音陡然变冷:“你看看那边——汉军的斥候已经到二十里外了,
最多两天,他们的大军就会压到昌城城下,两天时间,你抓一万朝鲜人给我看看?”
阿克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岳托放下手,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疲惫的平静:“阿克敦,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
可打仗这种事,不是靠不甘心就能赢的,
咱们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固守待援,派人回汉城,求多尔衮主子发兵。只要援军到了,咱们还有机会。”
阿克敦沉默了。
他望着南方,望着那片即将被战火覆盖的土地,望着那些隐约可见的汉军斥候身影,眼中那团火焰,渐渐黯淡下去。
“固守待援……”他喃喃道,“援军?多尔衮主子还能发多少兵?汉城那边,也就一万多满洲兵了。都调来,够吗?”
岳托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
不够。
一万满洲兵,加上自己这两千残兵,去对沈川的六万大军,能赢吗?
不能。
可他们还能怎么办?
等死吗?
……
那一夜,阿克敦没有睡。
他坐在城隍庙的废墟里,望着那尊被炮火震塌了一半的神像,发呆。
身边,几个亲兵裹着毯子,缩在墙角打盹。
远处,城墙上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和咳嗽声。
风声呜咽,吹过残破的庙宇,吹过那些疲惫的脸,吹过那一地的绝望。
阿克敦想了很久。
想到最后,他站起身,走到庙外,望向南方。
那里,隐约有火光闪动。
汉军的营地,正在一步步逼近。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绝望,也有一丝解脱。
“岳托,”他喃喃道,“你想等死,我可不愿意。”
第二天一早,天色未亮。
阿克敦带着自己的三百亲兵,离开了昌城。
岳托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阿克敦没有回头。
他只是策马向北,向着汉城的方向,向着多尔衮的方向,向着那个也许能给他最后希望的地方。
马蹄踏碎积雪,扬起阵阵雪雾。
身后,昌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下。
前方,风雪交加,前路茫茫。
他不知道到了汉城,该怎么跟多尔衮禀报。
说永兴堡丢了?说六千弟兄死了大半?说自己想抓朝鲜人当人墙却被岳托拒绝?说自己只能灰溜溜地逃回来?
他只知道,他不想死在昌城。
不想像岳托那样,坐在那儿等死。
哪怕逃回去之后会被多尔衮砍头,也比等死强。
“主子,”身边的亲兵小心翼翼地问,“咱们就这么走了……岳托大人那边……”
阿克敦没有说话。
他只是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策马狂奔。
风雪中,那三百骑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雪原里。
昌城城墙上,岳托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身边的亲兵低声道:“主子,阿克敦大人走了,咱们……”
岳托摆摆手,打断他。
“走就走吧。”他轻声道,“人各有志。”
他转过身,望向南方。
那里,汉军的旗帜,已经隐约可见。
“传令下去,”他说,“把能搬动的石头,都搬到城墙上。把能用的箭矢,都分下去。把……”
他顿了顿,忽然苦笑。
“算了,”他说,“就这样吧。”
他走下城墙,走进那座即将成为坟墓的城池。
身后,风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