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那个年轻的身影,正站在缺口处,浑身浴血,手中燧发枪还在冒着青烟。
他的身后,刘文秀带着收拢的千余残兵,沿着城墙根疯狂扫射,把那些试图堵住缺口的满洲兵一个一个撂倒。
“破城处在那里!”李定国嘶声吼道,“冲进去!从侧面杀进内城!”
话音刚落,城墙上最后一座箭塔也哑了。
刘文秀带人冲进箭塔底层,燧发枪抵近射击,把里面的弓箭手全部射死。
有人试图从塔顶往下射箭,却被李定国亲自举枪,一枪爆头。
瓮城内的压力,瞬间减轻了大半。
“冲!”
曹变蛟怒吼一声,率先跃起,向瓮城尽头冲去!
身后,幸存的汉军士兵蜂拥而上,燧发枪齐射,铅弹如雨,直直砸向岳托的盾阵。
“砰砰砰砰砰砰——”
第一轮齐射,盾阵前排的满洲兵倒下十几个。
“装填!快装填!”
汉军士兵们一边冲锋,一边装填,动作快得惊人。那是他们在河套训练了千百遍的动作,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第二轮——放!”
又一轮齐射。
盾阵再倒下一批。
“第三轮——放!”
三轮齐射后,盾阵终于出现了缺口。
曹变蛟第一个冲进缺口,马刀挥舞,砍翻了一个满洲兵。
身后,汉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刺刀捅刺,甩棍抡砸,与清军展开了惨烈的近身肉搏。
刀刀见血,枪枪入肉。
惨叫声,嘶吼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岳托站在门洞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盾阵被撕开,看着汉军如潮水般涌来,看着那面玄色的旗帜越来越近。
“主子!”身边的亲兵嘶声道,“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岳托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道缺口,盯着那个浑身浴血冲在最前面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败了。
可他不甘心。
他咬着牙,举起刀,正要冲上前去——
“主子!”亲兵一把抱住他的腰,拼命往后拖,“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岳托挣扎着,嘶吼着,却终究被亲兵拖着,向后退去。
“撤!往昌城方向撤!”
他的声音,在厮杀声中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
撤退,变成了溃退。
永兴堡内,到处都是厮杀的人影,到处都是惨叫和哀嚎。
汉军从南门涌入,从西侧城墙缺口涌入,从四面八方涌入。
清军且战且退,退过瓮城,退过内城,退过城隍庙,退过粮草库,退过每一寸土地。
每一步,都有人倒下。
每一寸,都被鲜血浸透。
一个满洲兵正跟着队伍后撤,忽然被一支流矢射中后颈。
他扑倒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后面涌来的汉军一脚踩过,然后又一脚,又一脚,活活踩成肉泥。
另一个满洲兵躲在巷角,想放冷箭,却被从侧面杀出的汉军一枪托砸在脸上。
鼻梁塌陷,满脸是血,他惨叫着倒下,刺刀随即捅进他的胸膛。
还有一个满洲百总,带着二十几个残兵,退到一处坍塌的民房后面,试图组织反击。
可他刚露出半个身子,就被燧发枪打成了筛子。
汉军追着清军的屁股打,燧发枪齐射,刺刀捅刺,甩棍抡砸。
清军拼命跑,拼命躲,拼命求生。
可他们跑不过铅弹,躲不过刺刀,求不来生路。
从南门到北门,从瓮城到城隍庙,从午后到黄昏——
三千满洲兵,倒在了永兴堡的废墟里。
鲜血染红了每一块石板,尸体铺满了每一条街巷,惨叫声在每一座残破的房屋里回荡。
当岳托终于冲出北门时,他身边只剩不到三千残兵。
人人浑身是血,个个面如死灰。有人丢了武器,有人丢了旗帜,有人丢了半条胳膊,还在拼命跑。
岳托回头看了一眼——
永兴堡,正在熊熊燃烧。
火光冲天,浓烟蔽日。
那面飘扬了许久的清军旗帜,正在火光中缓缓倒下。
“主子……”身边的亲兵颤声道,“咱们……咱们去哪儿?”
岳托深吸一口气,望向北方。
那里,三十里外,是昌城。
昌城之后,是义州。
义州之后,是朝鲜的王京——汉城。
可他能退到什么时候?
能退到哪里?
“走。”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去昌城。”
他拨转马头,向北而去。
身后,三千残兵,踉踉跄跄,跟在后面。
夜色降临,寒风呼啸。
雪又开始下了。
落在那些死去的尸体上,落在那些流淌的鲜血上,落在那些幸存者满是血污的脸上。
永兴堡的废墟里,曹变蛟浑身是血,靠在一处残破的墙角,大口喘着气。
他的马刀卷了刃,他的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他的脸上,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伤口还在渗血。
可他在笑。
“李定国……”他哑声道,“你小子,可算赶上了。”
李定国站在他面前,浑身也是血,手里还握着那支燧发枪。
他看着曹变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曹将军,”他说,“末将来晚了。”
曹变蛟摆摆手,挣扎着站起来。
他望向北方,望向岳托逃走的方向。
那里,夜色沉沉,雪落无声。
“不晚。”他说,“岳托那老小子,跑不远的。”
他顿了顿,转身望向南方。
那里,山岗上,那面玄色的大纛,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国公爷说得对,”他喃喃道,“这一战打完,辽东就彻底太平了。”
远处,永兴堡的废墟里,汉军正在打扫战场。
尸体被一具一具抬走,伤员被一个一个抬进医帐,战利品被一堆一堆集中起来。
火光映红了夜空,也映红了那些疲惫却坚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