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传达下去时,朝鲜兵们正在啃冻硬的干粮。
传令的满洲通译站在一处残破的祠堂前,用生硬的朝鲜话吼道:“岳托大人有令,
明日卯时,所有人集合出堡,进攻汉军炮兵阵地,敢有后退者,斩,敢有畏缩者,斩!敢有不从者——斩!”
话音落下,祠堂内外一片死寂。
那些朝鲜兵们愣住了。
进攻汉军炮兵阵地?
就是那些一夜之间把永兴堡炸成废墟的火炮?
就是那些隔着四里之外还能精准命中垛口的神炮?
就是那些让满洲兵自己都缩在废墟里不敢动弹的杀器?
让他们去?
让他们这些连能用的火铳都没有几条,怎么端掉武装到牙齿的汉军炮营据点?
“凭什么!”一个年轻的朝鲜兵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那些满洲兵自己怎么不去?凭什么让我们去送死!”
通译的脸色变了。
还没等他开口,身后一个高大的满洲护卫已经冲上前去,一刀砍在那个朝鲜兵的脖子上!
鲜血喷涌!
那颗头颅飞上半空,骨碌碌滚到人群里,脸上还保持着愤怒的表情。
无头的躯体晃了两晃,轰然倒下,血从断颈处汩汩流出,染红了一片积雪。
“还有谁?”通译冷冷道。
人群死寂。
那些朝鲜兵们,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那颗还在微微颤动的头颅,嘴唇发白,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人群中又站起一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满脸胡茬,身上还穿着破旧的朝鲜官服——那曾是某个小县城的衙役,被强征入伍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大人。”他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小的们不是不想去,实在是……实在是打不过啊,
那些火炮,一炮就能炸死十几个人,小的们冲上去,不是白白送死吗?求大人开恩,让小的们……”
话音未落,又一刀落下!
那中年汉子的头颅也飞上半空,骨碌碌滚到先前那颗头颅旁边,两个无头的躯体并排倒下,鲜血汇在一处,很快冻成暗红色的冰碴。
“还有谁?”
通译的声音更冷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站起来。
那些朝鲜兵们,只是跪着,低着头,浑身发抖。有人默默流泪,有人紧紧咬着嘴唇,有人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攥得发白。
可没有一个人再敢出声。
通译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身后,两个满洲护卫拖着那两具无头尸体,扔进旁边一个已经半塌的枯井里。
尸体落底的闷响传来,接着是野狗争食的声音。
那些朝鲜兵们听着那些声音,有人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呕吐起来。
“别吐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抬头望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满是皱纹,头发已经花白。他靠在残破的墙角,手里还握着半块冻硬的干粮。
“吐完了,也得去。”那老兵慢慢嚼着干粮,目光空洞,“不去,现在就死。去了,或许还能多活一会儿。”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反正都是死,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没人回答。
只有北风呜咽。
只有野狗争食的撕咬声。
……
翌日,卯时。
天色未亮,永兴堡的残破南门被推开。
一万七千朝鲜八旗兵,鱼贯而出。
没有旗帜,没有号角,没有战鼓。
只有踩着积雪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兵器碰撞声。
他们穿着单薄的号衣,扛着简陋的刀枪,踩着没膝的积雪,一步一步向对面那道山岗走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兵。
他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步向前。
旁边一个年轻人扶着他,声音发颤:“阿爸吉,咱们……咱们能活着回来吗?”
老兵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对面那道山岗,望着山岗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望着炮口后面那些隐约可见的灰色身影。
良久,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年轻人没听清。
“阿爸吉,您说什么?”
老兵摇摇头,没有再开口。
队伍继续向前。
身后,永兴堡的残垣断壁渐渐隐没在晨雾中。
前方,那道山岗越来越近。
山岗上,汉军的炮手们已经发现了这支缓慢移动的队伍。
号角声响起,人影穿梭,火炮开始调整角度。
一万七千朝鲜兵,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即将被炮火覆盖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