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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朔方城,比往年更忙一些。
铁料缺口的消息没有大肆公开,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水师司铁器坊的工头领着十几个铁匠连夜调整了排产计划——把民用铁器往后推,优先修缮兵械和船具。铁匠坊里的炉火从早烧到晚,锤声叮叮当当地响到深夜才歇。
陈方从腊月初六开始就没怎么合眼。
他白天跑码头、跑铁坊、跑张掖信使的接应点;晚上回到营房,案上摊着三份往来账册和两张手绘的航线图。一份是张掖陆路运铁的时间成本核算,一份是蜀汉以粮换铁的可行性评估,第三份是他自己估算的朔方存量铁料每日消耗表。那表上画了一根向下延伸的曲线,从腊月初五的库存点开始,一直到明年三月。如果没有任何补充,曲线在三月初就触底了。
他在那根曲线旁边标注了好几行小字,反复算了几遍,最后用炭笔在那行小字底下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张掖加购一批+蜀汉置换一批+辽东新路成功开=可撑至四月。
他算了三遍,确认数字没有算错,才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闭眼的时候眼皮底下酸胀得要命,像是有人用砂纸磨过眼底。他睁开眼,揉了揉眉心,从椅背上直起身来,拿起案角的凉水壶倒了半碗,一口气灌下去。水太凉了,从喉咙一路冰到胃里,但人也清醒了些。
腊月初十,石管事的回信到了。信很短,说张掖那边新来的姓周曹官同意加价出货,但要求预付三成定金,且这批铁料要分批运,第一批正月才能起运。
陈方把信看了一遍,搁在案上,然后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纸上算账:预付三成定金意味着朔方公账要临时调出一笔现钱,这笔钱原本是要用来冬季屯粮的。他算了一刻钟,然后站起来,拿着那张纸去了荀恽那里。
荀恽在约法堂整理文书,看见陈方进来没说话,先递了一碗热茶过去。陈方接过喝了,把纸摊在荀恽面前。
张掖那边要预付三成,公账上这笔钱跟粮款重叠了。约法上有没有规定临时调拨的流程?
荀恽看了看那张纸,然后从柜子里抽出一卷竹简,翻了翻。约法第五章第三款——非常之需,得由水师司具文呈报,经议事堂核议,方可调拨。单笔逾公账三成者,须张明远亲批。你这个数额,不到三成,但也不小。你写一份呈文,我核数,然后送张明远批。
今天能走完吗?
能。你先写,写完了我核对,今晚就送到议事堂去。
陈方在荀恽的案上铺开一张纸,提笔写呈文。他的字不算好看,偏大,笔划敦实,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钉在纸上。写完了,荀恽接过去看了一遍,在数字旁边批注了自己的核验意见,然后起身往议事堂去。
那天晚上的议事堂,灯一直亮到子时过后才灭。
腊月十二,第一批替代方案的结果出来了:蜀汉那边回了话,说汉中的铁场可以匀出一批料来换粮,数量大约相当于东吴契约一个月的供应量。但汉中到朔方的陆路运输比张掖还远,且中间要穿过魏境边缘——风险大,运费也高。
陈方看了信之后,在曲线上补了一条标注:蜀汉方案可用,但运费太高。非不得已不取。
然后他继续等张掖的第一批铁料,等辽东那边的试探回音,等冬天过去。
腊月十八,钱老三出发了。
出发那天河面上浮着一层碎冰,船桨下去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钱老三站在水师司最大的一条沿海快船——长风号的甲板上,裹着一件厚羊皮袄,脖子里围了两层围巾,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冻红的鼻尖。
陈方在码头上送他,把最后一封信塞进他怀里,信封用油纸裹了两层,腊封封了口。
信到了辽东再拆。里面写的是我们这边开出的交换条件——农具换皮毛,量不大,但足够让那边的人知道我们想做买卖。你要是见到那几家豪商管事的,先别急着谈价,先让他们看看我们打的铁器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