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接了条子,道了声谢。
他低头看那纸上的字,心里头转过好几个念头——学徒归学徒,可林远这一句话,三年学徒期愣是给抹平了。
剩下那点时间长短,全看棒梗自己的能耐。
他心里头有些复杂,却没在脸上露出来。
出了运输科的门,爷孙俩走在厂区的道上。
两旁的梧桐光禿禿的,枝椏交错,把灰白的天切成细碎的格子。
易中海走得不快,棒梗跟著,落后半步。
“棒梗啊。”
“嗯。”
“回去跟著师傅好好干,別想有的没的。”
易中海没回头,声音沉沉的,“转正了,能在运输科站稳脚跟,再说旁的。”
棒梗看著前面那个微微佝僂的背影。
头髮白了大半,后颈的皮肉鬆了,棉袄肩头磨得发亮。
从前他恨过这个人——恨他占了爷爷的位置,恨他跟奶奶搭伙过日子的那股子精明算计,恨他明明不是贾家人,但贾家生活中却少不了他的身影。
可这些年下来,他也慢慢看明白了。
易中海不算坏人。
他跟奶奶扯证,工资交一部分,剩下的偷偷存著——那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一个无儿无女的老鰥夫,不这么算计,老了怎么办瘫在床上谁来端一碗热饭
精明是精明,可这些年来,贾家但凡有个难处,他也没真撂过手。
棒梗说:“知道了,爷爷。”
他叫得很轻,却也没在躲。
易中海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那步伐,慢了更慢。
人事科在行政楼一层,门敞著,里头炭火烧得旺。
老孙接过赵长明的条子,又看了一眼林远派人送来的介绍信,没多话,低头翻册子。
钢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响。
“贾梗,十八岁,运输科学徒岗。”
他抬起头,“你现在的身份还是知青吧”
棒梗点头:“是,东北嫩江农场。”
老孙搁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式三份的表格,推到棒梗面前。
“入职手续我先给你办妥,但你得明白,人是在厂里了,关係还没到。
你拿著这份入职证明回农场,找你们大队长开好回城证明,人事关係才能正式调过来。
不然你工龄算不上,城镇职工的粮本、布票、医疗本,一样享受不了。”
他把表格往前推了推。
“等回城证明开好了,你拿来找我,我再给你开条子去街道办落户。”
棒梗接过那叠纸,低头看著表头鲜红的厂名。
易中海站在一旁,没催。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贾张氏还念叨“棒梗东北那铺盖捲儿扔了怪可惜的,褥子还是新絮的棉花呢”——这会儿看来,別说铺盖捲儿,这一趟东北是非跑不可了。
出了人事科的门,易中海站定。
“你先去跟赵科长说一声,人家等著安排师傅呢。”
他把手拢进袖筒,“然后回家收拾收拾,赶紧去买票,早点去早点回,厂里这边爷爷替你盯著。”
棒梗“嗯”了一声。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易中海还站在原地,老棉袄裹著清瘦的身子,风把他鬢边的白髮吹乱了几根。
“爷爷。”
易中海抬起眼皮。
“……外头冷,您先回去上班。”
易中海没说话,只摆了摆手。
棒梗转身,大步往运输科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