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原本还有些动摇的人,那些原本还在想着退路的人,那些原本还在怀疑守不守得住的人,听了这个消息,都不说话了。
然后,他们开始磨刀。
刀磨得雪亮,枪擦得铮明,箭削得尖利。
伤兵营里,那些躺着的人,挣扎着要起来。
“俺要去杀金兵!”
“俺也要去!”
“俺的胳膊没了,可俺还有腿!俺还能跑!俺还能咬!”
林冲站在伤兵营门口,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一张张愤怒的脸,看着那一双双燃烧的眼睛,喉头滚动。
他抬手,止住他们。
“都给我躺着。”
那些人愣住了。
林冲看着他们,一字一顿:
“你们的仇,我替你们报。你们活着,就是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等你们养好了伤,咱们一起去杀金兵。”
那些人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都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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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林冲召集众将,部署军务。
舆图铺在案上,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
林冲指着徐州的方向,目光如电:
“金兵屠了徐州,说明他们急了。”
众人一怔。
林冲继续道:“屠城,是为了震慑,是为了让其他州县不战而降。可这也说明,他们攻不下咱们的城,杀不了咱们的人,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他们急了。急了,就会犯错。”
陈泰眼睛一亮:“林将军的意思是……”
林冲指着舆图上的几个点:
“从徐州到安庆,有两条路。一条走陆路,过宿州、滁州,直取采石矶。一条走水路,沿运河南下,从扬州渡江。”
他目光扫过众人:
“咱们的人不够,分兵必败。所以,只能守一路。”
武松皱眉:“哥哥,那咱们守哪一路?”
林冲沉默片刻,缓缓道:
“守采石矶。”
“为什么?”
林冲望着舆图,目光深邃:
“因为兀术知道,咱们会以为他走水路。他上次走采石矶,吃了亏。他这次,一定会换一条路。可他换了路,咱们偏偏还守在老地方。等他以为咱们中计,大摇大摆走新路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明白了。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林冲,是在赌。
赌兀术会猜他的心思。
赌兀术会以为他会换防。
赌兀术会走那条看似安全的路。
然后,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等着他。
陈泰沉默片刻,缓缓道:
“林将军,此计若成,金兵必败。若不成……”
林冲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若不成,咱们就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陈泰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释然,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好。老夫陪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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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中钻出来,洒下一地清辉。
林冲独自站在城头,望着北方。
身后,脚步声响起。
武松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良久,林冲忽然开口:
“武松兄弟,你说,咱们能活着看到春天吗?”
武松沉默片刻,缓缓道:
“能。”
林冲转头,看着他。
武松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
“因为哥哥在。因为俺们在。因为那些死去的兄弟,在天上看着咱们。”
林冲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好。那咱们就一起,活着看到春天。”
兄弟二人,并肩站在城头。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那面猎猎飘扬的战旗上,洒在这座孤城上。
远处,江涛隐隐。
远处,风雪将歇。
远处,春天正在来的路上。
可他们知道,在春天到来之前,还有一场血战。
一场决定生死、决定江南命运的血战。
可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在一起。
因为他们在做对的事。
因为那些死去的人,都在天上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守住这片土地。
看着他们,守住那些活着的人。
看着他们,守住那面永远不倒的战旗。
直到,再也没有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