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下葬后的第七日,林冲再次登上采石矶。
他独自一人,没有带任何人。
矶头那块被血浸透的岩石,已经被江风吹干了。
只有几处暗红色的痕迹,还留在石缝里,像是不肯消散的魂灵。
林冲站在那里,望着脚下的长江。
江水滔滔,东流不息。
它带走了多少人的血,多少人的泪,多少人的命?没人知道。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酒壶,拔开塞子,洒在矶头。
“鲁大师,喝酒。”
酒液渗进岩石,渗进那些暗红色的痕迹里,转眼就看不见了。
林冲在矶头坐下,望着江水,缓缓开口:
“当年在野猪林,你一禅杖砸开我的枷锁,问我:‘林教头,可愿跟洒家走?’我说愿意。从那以后,我就跟着你走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不对,是你跟着我走了。从梁山到江南,从安庆到芜湖。你总是走在前面,替我挡刀,替我挨箭,替我拼命。我问你怕不怕,你说:‘怕个鸟!洒家有哥哥在,什么都不怕。’”
笑意消失了。
“可现在,你走了。你走在我前面。我再也没人替我挡刀了。”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
“鲁大师,我想你了。”
江风呜咽,像是回应。
远处,一只孤雁飞过天空,发出凄厉的鸣叫。
林冲抬起头,看着那只孤雁。
孤雁越飞越远,渐渐消失在云层里。
可它身后,忽然又飞来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追了上去。
孤雁不孤。
林冲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大步向回走去。
身后,采石矶依旧屹立。
江水依旧东流。
那只孤雁,已经看不见了。
可那群大雁,还在追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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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湖帅府。
林冲一进门,就看见武松正在院子里练刀。
一刀,两刀,三刀。
每一刀都带着风,每一刀都像是要劈开什么。
武松看到他,收刀站定。
“哥哥,去哪儿了?”
林冲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武松的脸上,有疲惫,有悲痛,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些天,他拼命练刀,拼命操练兵马,拼命找事做,就是为了不让自己闲下来。
因为一闲下来,就会想起鲁智深。
林冲走到他面前,抬手按在他肩上。
“武松兄弟,陪我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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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骑马,出了芜湖城,向西走了三十里,来到一片山岗上。
山岗上有一座新坟。
那是鲁智深的坟。
武松看着那座坟,眼眶一红。
林冲下马,走到坟前,缓缓跪下。
武松也跟着跪下。
兄弟二人,跪在坟前,久久不语。
良久,林冲开口,声音低沉:
“鲁大师,我带武松来看你了。”
武松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泥土上,磕出一个深深的坑。
“鲁大师!俺……俺想你!”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叩首,不停地叩首。
林冲拉住他。
“武松兄弟,够了。”
武松抬起头,满脸是泪。
“哥哥,鲁大师他……他走的时候,俺没在他身边。俺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林冲看着他,目光深邃。
“他在的时候,你在他身边。他走的时候,你在替他守着芜湖。这就够了。”
武松怔住了。
林冲继续道:“武松兄弟,鲁大师不在了。可咱们还在。咱们替他活下去,替他守住这片土地,替他杀退金兵。这就是咱们能为他做的事。”
武松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着那张永远挺直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擦去眼泪,站起身。
“哥哥,俺懂了。”
林冲也站起身。
兄弟二人,并肩站在坟前。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洒在那座新坟上,洒在他们身上,洒在这片他们用命守下来的土地上。
良久,林冲忽然开口:
“武松兄弟,你知道吗?鲁大师生前,最喜欢说一句话。”
武松看着他。
林冲缓缓道:“他说:‘洒家有哥哥在,什么都不怕。’”
武松笑了。
那笑容中,有泪,也有光。
“俺也是。俺有哥哥在,什么都不怕。”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
夕阳沉入西山,暮色四合。
他们翻身上马,向芜湖驰去。
身后,那座新坟,静静地立在山岗上。
墓碑上,“义士鲁公”四个字,在最后一丝天光中,隐隐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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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帅府,吴用已经在等他了。
“员外,江北急报。”
林冲接过,展开。
看完后,他面色平静如水。
武松问:“怎么了?”
林冲把军报递给他。
武松一看,脸色骤变:
“金兵又来了?这才半个月!”
林冲点头。
“兀术不想给咱们喘息的机会。”
吴用沉声道:“这一次,他调了多少人?”
林冲一字一顿:
“十二万。”
殿中一片死寂。
十二万。
比上次还多四万。
而他们,只剩两万多人。
武松咬牙道:“怕他个鸟!来多少,杀多少!”
林冲看着他,忽然笑了。
“武松兄弟,你这脾气,越来越像鲁大师了。”
武松一怔。
林冲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看向舆图。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这一次,咱们不守芜湖了。”
众人一怔。
林冲指着舆图上的一个点——安庆。
“退守安庆。”
吴用眉头紧锁:“员外,安庆城小,守不了十二万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