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偏殿的金砖上,碎成点点光斑。
林冲跪在殿中,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御案之后,那个身着明黄龙袍的人,正俯视着他。
一个年近五旬的中年皇帝。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眉宇间带着常年忧患留下的疲惫之色,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隼。
那是见过太多生死、经历过太多风雨的眼睛。
那是从汴京沦陷、二帝北狩的国耻中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睛。
林冲与他目光相接,心中一凛。
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看透的人。
“林冲。”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严,“抬起头来。”
林冲抬起头,坦然直视。
皇帝看着他,看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着那满身的风尘与杀气。
良久,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欣赏,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一条汉子。”
殿中众臣面面相觑,不知圣意如何。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依旧落在林冲身上。
“朕听说,你在江南打了许多仗。守安庆,杀高俅,烧江宁,战芜湖。童贯那厮,平日里眼高于顶,竟也被你打服了,甘愿替你引见。”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一沉:
“朕还听说,方腊是你逼死的?”
林冲心中一凛。
这话问得刁钻。答是,便是弑主。答不是,便是推诿。
他缓缓道:“回圣上,方腊是自尽的。”
“自尽?”皇帝挑眉。
林冲一字一顿:“方腊临终前,托草民善待江南百姓。他说,他这辈子,问心无愧的事,是没让金兵踏进江南一步。”
殿中一片寂静。
皇帝盯着他,目光如刀。
“你是在替他说话?”
林冲摇头。
“草民只是陈述事实。方腊有罪,罪在造反。可他守住了江南,让金兵不得南下一步。这一点,草民敬佩。”
殿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上前一步,厉声道:
“大胆林冲!方腊反贼,人人得而诛之!你竟敢在他面前替反贼说话,莫非你也是反贼同党?”
林冲看向那老臣,目光平静。
“敢问这位大人,金兵南下时,大人在何处?”
老臣一怔。
林冲继续道:“金兵破汴京时,大人在何处?二帝北狩时,大人在何处?江北沦陷、生灵涂炭时,大人在何处?”
老臣面色铁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林冲收回目光,看向皇帝。
“圣上,草民不是替方腊说话。草民只是想说——方腊是反贼,可他知道谁是真正的敌人。他守江南,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百姓。这样的人,草民敬佩,与他是敌是友无关。”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大臣都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敢在御前如此说话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
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却响彻偏殿。
“好!好一个林冲!”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林冲面前。
林冲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皇帝俯视着他,缓缓道:
“你说得对。方腊是反贼,可他守住了江南。朕的兵马,朕的朝廷,朕的那些忠心耿耿的大臣——”
他扫了一眼殿中众臣,目光冷冽:
“他们守住了什么?”
众臣噤若寒蝉,不敢抬头。
皇帝收回目光,看着林冲。
“起来。”
林冲一怔。
“朕让你起来。”
林冲缓缓站起身。
皇帝看着他,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冲,你的事,朕都知道。高俅害你,发配沧州,逼死你家娘子。你落草梁山,又下江南,杀高俅报仇。这些年,你受的苦,朕知道。”
林冲喉头滚动,没有说话。
皇帝继续道:“朕也知道,你来东京,不是想要什么加官进爵。你是为了抗金,为了那些百姓,为了你那帮兄弟。”
他看着林冲的眼睛,一字一顿:
“朕,没有看错人。”
林冲心中剧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皇帝,看着那张疲惫却坚毅的脸,看着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忽然明白——
此人能在那场浩劫中活下来,能在风雨飘摇中撑起这个残破的朝廷,绝不是偶然。
皇帝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林冲,朕问你,金兵还会来吗?”
林冲点头。
“会。”
“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皇帝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朕的兵马,都在江北。可江北的兵,打不过金兵。朕需要人,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替朕守住江南。”
他看着林冲。
“你愿不愿意?”
林冲看着他,一字一顿:
“草民愿。”
皇帝点头。
“好。朕封你为江南招讨使,统领江南各路兵马,专司抗金。你的那些兄弟,朕一并封赏。安庆、睦州,皆归你节制。”
殿中众臣大惊。
有人想出言反对,却被皇帝的目光逼退。
林冲单膝跪地,抱拳道:
“草民谢圣上隆恩。只是草民有一事,须禀明圣上。”
“说。”
林冲抬起头,目光坦然:
“草民麾下,有飞虎军三千。这些人,有的是梁山旧部,有的是江南义军,有的是方腊降卒。他们跟着草民,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抗金。草民不能保证他们个个忠心朝廷,但草民能保证,他们个个都会拼命杀敌。”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是在替他们说话?”
林冲点头。
“是。”
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欣赏,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