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之战后的第五日,童贯在帅府设宴,为林冲庆功。
说是庆功,其实不过是在满目疮痍的城中,找了几样能入口的菜,温了一壶酒。
宴席设在帅府后院的小厅中,只请了林冲、武松、鲁智深三人。
酒过三巡,童贯忽然站起身,走到林冲面前,弯腰双手抱拳。
林冲一怔,连忙起身去扶:“童帅,这是做什么?”
童贯不肯起来,抬起头,眼中满是复杂的光芒。
“林将军,童某这辈子,打过无数仗,见过无数人。有勇猛的,有狡诈的,有忠义的,有奸佞的。可像将军这样的人,童某第一次见。”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将军与童某,本是死敌。将军杀我两万精兵,烧我江宁粮仓,童某恨将军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可这几日并肩作战,童某才明白——”
他一字一顿:
“将军是真正的英雄。童某……不如将军。”
林冲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缓缓蹲下身,扶起童贯。
“童帅,起来说话。”
童贯站起身,却依旧看着他,目光灼灼。
“林将军,童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童贯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童某想带将军去东京,面见圣上。”
林冲瞳孔微缩。
武松霍然站起,手按刀柄:“童贯,你什么意思?”
童贯连忙摆手:“武都头别误会!童某没有恶意!”
他看着林冲,眼中满是真诚:
“林将军,金兵五万,只是前锋。据童某所知,金国已在调集大军,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必有更大规模的南侵。到那时,凭咱们这点人马,根本守不住。”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可将军若肯随童某去东京,面见圣上,童某愿拼死力荐。以将军之才,必得重用。到那时,将军可统领朝廷大军,与金兵决一死战。收复失地,青史留名,岂不快哉?”
林冲沉默。
武松忍不住道:“朝廷?朝廷当初是怎么对我哥哥的?高俅那厮陷害我哥哥,逼得他家破人亡!如今高俅死了,朝廷就想用我哥哥了?做梦!”
童贯看着他,缓缓道:
“武都头,朝廷是朝廷,高俅是高俅。高俅死了,他的党羽也树倒猢狲散。如今的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圣上虽年幼,却深知大义。若能得林将军相助,何愁金兵不退?”
武松冷笑:“说得轻巧。我哥哥去了东京,万一朝廷翻脸不认人,把他下狱问罪,谁来救他?”
童贯看着他,一字一顿:
“童某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林将军在东京出事,童某全家陪葬。”
武松怔住了。
他看着童贯那双眼睛,看着那张真诚的脸,忽然说不出话来。
林冲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童帅好意,林某心领。可林某……”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目光悠远。
“林某当年在东京,也是有家有业的人。八十万禁军教头,名满天下。可一朝遭人陷害,发配沧州,家破人亡。从那以后,林某就对朝廷死了心。”
童贯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冲继续道:“后来上梁山,下江南,杀人无数。林某手上沾的血,不比任何人少。这样的林冲,朝廷能用吗?”
童贯一字一顿:
“能。”
林冲看着他。
童贯目光坚定:
“将军杀人,是为自保,是为百姓,是为抗金。将军守安庆半年,护住一城百姓。将军杀高俅,替天下人出了一口恶气。将军打金兵,血战芜湖,杀敌无数。这样的将军,朝廷若不用,那是朝廷的损失,不是将军的损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将军,童某不是不知道朝廷的黑暗。童某在朝中多年,见过的龌龊事,比将军多得多。可如今是什么时候?金兵南下,国难当头。朝廷再烂,也是咱们的朝廷。圣上再昏,也是咱们的圣上。将军若能为国出力,青史留名,也不枉此生。”
林冲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
“童帅,让林某想想。”
童贯点头。
“好。童某等将军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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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林冲独自站在芜湖城头。
月光如水,洒在江面上,碎成万点银鳞。江风徐徐,带着血腥气和硝烟味,也带着春天的湿润。
身后,脚步声响起。
武松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江面。
“哥哥,你真要去?”
林冲没有说话。
武松继续道:“朝廷那些人,信不过。高俅虽然死了,可还有张叔夜、刘光世那些人。他们能容得下哥哥?”
林冲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我知道。”
“那哥哥还去?”
林冲转头,看着他。
武松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林冲缓缓道:“武松兄弟,你觉得,金兵还会来吗?”
武松一怔,随即点头。
“会。”
“多久?”
武松想了想:“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林冲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