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他看见了那条小路。
看见了路边的枯树。
看见了树上的乌鸦。
看见了地上的尸体。
林冲勒住马,缓缓下马,一步一步走过去。
宋江躺在血泊中,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林冲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道致命的刀伤,看着那满地的鲜血,久久不语。
武松。
你终究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蹲下身,轻轻合上宋江的眼睛。
随后吴用赶到他身边,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林冲的背影,轻叹一声。
“员外……”
林冲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消失不见的背影,缓缓道:
“让他去吧。”
吴用一怔。
林冲继续道:“他跟了我这么多年,心里的苦,我知道。宋江欠他的,该还了。”
他转身,向安庆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把宋江埋了。立个碑,就写……‘宋江之墓’。不用写别的。”
吴用点头。
林冲大步离去。
身后,晨光洒在那条小路上,洒在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上,洒在那滩已经干涸的鲜血上。
宋江死了。
死在武松的刀下,死在一条无名的小路上,死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没有隆重的葬礼,没有悲痛的哭喊,没有万人送葬的场面。
只有几只乌鸦,在枯树上嘎嘎叫着。
只有林冲的那句话,在风中飘散:
“宋江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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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武松回来了。
他浑身是血,满脸疲惫,却双眼明亮,神情平静。
他走进帅府,走到林冲面前,单膝跪地,一言不发。
林冲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满身的血迹。
良久,林冲缓缓开口:
“杀了?”
武松点头。
“杀了。”
林冲沉默。
片刻,他伸出手,扶起武松。
“起来吧。”
武松站起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哥哥,俺不听你的军令,俺……”
林冲抬手,止住他。
“我知道。”
他看着武松,一字一顿:
“武松兄弟,你心里的苦,我知道。宋江欠你的,该你还。我不怪你。”
武松怔住了。
他看着林冲,看着那张疲惫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忽然眼眶一热。
“哥哥……”
林冲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洗个澡,换身衣裳。鲁大师他们担心你,去看看他们。”
武松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林冲站在堂中,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久久不动。
吴用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员外,武都头这一刀,砍得痛快。可宋江死了,宗泽那边……”
林冲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看着窗外那明媚的阳光,看着那湛蓝的天空,缓缓道:
“宗泽要利用宋江,宋江死了,他还有什么?”
吴用沉吟片刻,道:“他可以造谣,说是员外杀的。可以煽动梁山旧部,说是员外容不下昔日兄弟。”
林冲点头。
“那就让他造。让他煽。看看还有多少人,会信他。”
他转身,看着吴用。
“先生,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安庆城加强戒备。侦骑营扩大探查范围,一有宗泽的消息,立刻来报。”
吴用抱拳:“是。”
林冲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有他曾经的兄弟。
那里,有他曾经的过往。
那里,有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武松杀了宋江,替他出了胸中那口恶气。可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宗泽还在暗处,童贯还在明处,朝廷还在调兵,江南还在动荡。
还有那个逃走的余安国,还有那些方腊的旧部,还有那些蠢蠢欲动的地方豪强……
林冲缓缓握紧铁枪。
无论前路多难,无论还有多少敌人——
他都会走下去。
带着他的兄弟们。
带着这杆铁枪。
带着那面千疮百孔、却依旧飘扬的战旗。
走下去。
直到,再也没有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