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走了。
他从安庆后门溜出去的时候,天还没亮。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更夫打着哈欠从他身边走过,瞥了他一眼,见是个衣衫褴褛的落魄汉子,便没在意。
宋江裹紧那件破旧的棉袍,低着头,快步向北走去。
他不敢停。
他怕林冲改变主意。他怕武松追上来。他怕那些恨他入骨的飞虎军将士,忽然从哪个巷子里冲出来,把他乱刀砍死。
他只能走,拼命地走。
出了北门,过了吊桥,上了官道。他回头望了一眼——安庆城头,那面“林”字战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他。
宋江打了个寒颤,转身,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晨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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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城内,武松的住处。
门虚掩着。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却不见了。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
“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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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宋江走了一个时辰,双腿发软,气喘吁吁。他实在走不动了,便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掏出林冲给的那袋银两,掂了掂,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林冲啊林冲,你还是心软。”他喃喃道,“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你就不怕我宋江再投明主,卷土重来?”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宋江脸色一变,回头望去。
晨雾中,一匹快马正飞驰而来。马上之人,身形魁梧,腰间挎着双刀,杀气腾腾。
宋江的瞳孔骤然收缩!
武松!
他猛地跳起来,扔掉银两,拔腿就跑!
可他哪里跑得过快马?
武松策马冲到他身后,飞身下马,一脚踹在他后腰上!
宋江惨叫一声,扑倒在地,翻了两个滚,满脸是泥,狼狈不堪。
武松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要释放的平静。
他缓缓抽出双刀。
雪花镔铁双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寒光。
宋江瘫在地上,浑身筛糠般颤抖,连连摆手,嘶声道:
“武松兄弟饶命啊!林教头答应了让宋江走的!你……你竟然不听军令!”
武松没有说话。
宋江继续嘶喊:“林冲表面大义,说着让我走,背地里又要派你来杀我!他……他假仁假义!他……”
话音未落,武松一脚踩在他胸口,把他后半句话生生踩了回去。
宋江瞪大眼睛,只见武松俯下身,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离他只有三尺。
“宋江,”武松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哥哥大义,说让你走。那是他的事。”
他顿了顿,刀尖抵在宋江咽喉。
“可当初你对我赶尽杀绝,你可曾想过有今天?”
宋江浑身一震。
他想起当年在梁山,你为了招安,不惜对昔日兄弟痛下杀手。
他以为武松不知道。
他以为这些事,都过去了。
如今,刀架在脖子上,他才明白——
从没过去。
永远不会过去。
“武松兄弟!”宋江涕泗横流,“宋江知错了!宋江当年糊涂!宋江给你赔罪!你……你饶宋江一命!宋江发誓,从此隐姓埋名,再不出现在你面前!”
武松看着他。
看着他卑微的样子,看着他摇尾乞怜的样子,看着他涕泗横流的样子。
这就是当年的梁山泊主。
这就是他曾经叫过“公明哥哥”的人。
武松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悲凉,有痛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宋江,俺哥哥说过,你的生死,与他无关。”
刀锋一转。
“可与俺有关。”
刀落。
血溅三尺。
宋江瞪大眼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他缓缓倒下,倒在血泊中,倒在晨光中,倒在这条不知名的小路上。
那双眼睛,至死都没有闭上。
武松收刀入鞘,看着地上的尸体,久久不动。
良久,他蹲下身,从宋江怀中摸出那袋银两——方才宋江逃跑时扔下的。
他掂了掂,塞进自己怀里。
然后,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策马向北。
身后,宋江的尸体躺在血泊中,渐渐变冷。
晨雾散去,阳光洒在那条小路上,洒在那具尸体上,洒在那滩渐渐干涸的鲜血上。
几只乌鸦飞来,落在路边的枯树上,嘎嘎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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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帅府。
林冲正在与吴用议事,忽然有亲兵来报:
“大将军!武都头不见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只有两个字——‘勿念’。”
林冲霍然站起。
他一把抓过那张纸条,看着那两个字,脸色骤变。
“不好!”
他冲出门外,翻身上马,向北疾驰而去!
吴用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脸色也变了。
“快!快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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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林冲策马狂奔。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武松,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可他知道,来不及了。
以武松的性子,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他只能追,拼命地追。